第一章

內湖科學園區的路燈是白色的。他記得這件事，沒有任何理由。

晚上九點四十，他下班。公司叫什麼不重要。十五個人，做驅動IC，他管其中六個。所謂管，就是替他們擋掉上面的事，讓他們安心做東西。

這份工作他做了九年。

他走路回家。走堤頂大道，過港墘路，七分鐘。他算過。一個人住的時候什麼都會算——電費、來回時間、一袋米能吃多少天。不是節省，是習慣。

他右手拎著一個牛皮紙袋，裡面是帶回來看的資料。不重，但他一直拎著。

堤頂大道這個時間沒什麼人。腳踏車道和機車道之間有一排矮樹叢。他每次走這條路都聞到一樣的味道——泥土和柴油混在一起。

樹叢底下有聲音。

很小。他停下來。

一隻貓。灰白，瘦，壓在樹叢最底層。不是受傷，是卡住。樹枝穿過項圈的縫隙，貓越掙越緊。

他看著牠。牠也看著他。貓的眼睛在路燈底下是黃色的，很亮，瞳孔縮成一條線。

他蹲下來。

他沒有想太多。有些事不需要想。牠卡住了，他蹲下來，就這樣。

樹枝比他想像的硬。他折了兩次才斷。斷的時候聲音很脆，在夜裡聽起來比白天大。貓的身體抖了一下，不叫。

他把斷掉的樹枝抽出來。貓自由了。

然後貓跑了。很快，往馬路那邊。

他站起來。膝蓋有點酸——五十五歲的膝蓋，蹲下去和站起來是兩回事。

他看見車燈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。

不是車燈。是兩道光，黃的，跟街道白光不同，從左邊過來，很快。他沒有聽見煞車聲。或者聽見了，但來不及分辨。

他身體朝前倒的時候，手是空的。

這是他最後一個清楚的念頭——手是空的，我的文件勒，千萬別弄丟。

他落地。左邊肩膀先著地，然後頭。撞擊的聲音他聽見了，悶悶的，像有人拿東西敲水泥地。不痛。他本來以為會痛，但什麼都沒有。只有聲音，很遠。

眼前白了一陣，然後暗。

他躺著。地上涼。有人跑過來。有人說話。聲音糊在一起。

有人喊了什麼。他聽不清楚。

救護車的聲音他沒有聽見。

堤頂大道的路燈是白色的

也只剩下白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