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越到古代賣雞排

穿越到古代賣雞排 · 第 5 章

第五章 同行的嫉妒與抹黑,胡椒粉的絕對統治

食安危機過後的第三天,張偉的攤子又排起了長龍。洗手桶換了五遍水,廢油展示罐擺在攤角最顯眼的地方,疤臉帶著兩個兄弟往攤前一站,棍子都不用拿,光靠那三張臉就沒人敢插隊。一切看起來都回到了正軌。

第四天早上,張偉推車到城東市老位置,發現路被堵了。

不是客人排的那種堵。五六個人橫在攤位前面,手裡拿著一塊竹板,上面歪歪扭扭刻了六個字——「妖油迷心,不可食」。

為首的是賣炊餅的老周。四十來歲,膀子粗,脖子梗著,不自覺地把下巴抬得老高。他旁邊站著賣餛飩的陳寡婦,三十出頭,嗓門尖,叉著腰。身後還跟著賣糖水的老李、賣豆花的矮胖張、還有兩個面生的攤商,張偉連名字都叫不上來。

張偉放下車把手。「周大哥,你這攤子擋我路了,麻煩讓讓。」

老周把下巴又抬高了一寸。「讓什麼讓?你先跟大夥說清楚——你那鍋裡到底放了什麼東西。」

「放什麼?油、鹽、花椒,你都看過。」

陳寡婦往前擠了半步,手指頭已經戳過來了。「你少來!我擺了八年攤,從沒見過一鍋油能把整條街的人勾過去。你要是沒下迷魂藥,怎麼可能天天排隊排到我攤子前面都沒人了?」

張偉看了她一眼,沒急。「陳大姐,那是因為——」

「你別解釋。」老周打斷他,嗓門拔高了一度。「前天我隔壁賣糖水的老李吃了你的雞排,回去說頭暈。你怎麼說?」

張偉皺眉。「頭暈?他去看大夫了嗎?」

陳寡婦搶話:「看了!大夫說是『脾胃失和,疑食辛燥之物所致』——你聽見沒有?大夫都說你這東西有問題!」

張偉停了一拍。「等一下。『辛燥之物』就是上火。上火跟迷魂藥是兩回事吧?大夫原話是什麼,方子能給我看嗎?」

老周不接他的話,轉頭朝圍觀的人喊了一嗓子。「大夥聽見了吧?連大夫都說他這東西有問題!」

張偉的聲音被淹掉了。他張嘴想再說——「我沒說有問題,我說的是——」

但人群裡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了,嗡嗡嗡的,像一鍋水燒開前的聲音。有人往後退了兩步。有人把孩子往身後拉了一把。

疤臉從街角跑過來,身後跟著兩個弟兄,臉上是隨時要翻桌的表情。「幹什麼?堵人家攤子,想挨揍是不是?」

老周不算傻,往後退了半步,但嘴上不軟。「錢二哥,我們不是鬧事。我們是講道理。整條街的攤商都覺得他這東西不對勁,我們陳情,不犯法吧?」

疤臉的手摸上了腰間,眼睛看向張偉,等他一句話。

張偉搖頭。聲音壓得很低。「別動手。他們沒打人沒砸攤,動手就是咱們的錯。」

疤臉壓著火,嗓門也壓下來了。「那你就讓他們這麼堵著?」

張偉沒回答。

他站在攤車後面,看著面前那五六張漲紅的臉,看著竹板上「妖油迷心」四個字,看著人群裡那些閃爍的眼神。他的油鍋今天是冷的。沒生火,沒有油炸聲,沒有油香。整條街上其他攤子的蒸氣飄過來——寡淡的、灰白的水汽,跟他這口冷鍋一樣沒有溫度。

這是頭一回。他做的東西再好,一百張嘴同時說你有問題——你解釋不了。

他的目光掃過街面,在隔壁白煮肉攤上停了一下。

王老實正在撈鍋裡的肉,頭都沒抬。既沒有加入堵攤的隊伍,也沒有過來說一句話。他的攤前同樣一個客人沒有。

堵攤一直撐到過午。人群散了又聚、聚了又散,老周他們輪番上陣,翻來覆去就那幾句——妖油、迷魂、大夫說了、整條街都說了。張偉沒走,也沒法做生意。疤臉在旁邊守了一上午,臉黑得像鍋底。

到了下午,人散了。老周最後走的,走的時候扔下一句「明天我們還來」,語氣裡帶著一股不知道哪來的正義感。

張偉蹲在攤車後面,擦台面。不是因為台面髒——是需要做點什麼讓手別閒著。

王老實的攤子離他三步遠。隔著這三步,張偉能聽見對面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。

老周沒走遠。他繞了一圈,走到王老實攤前。

「王大哥。」老周的聲音熱絡起來,跟剛才堵攤時的義正辭嚴判若兩人。「你是最早在這條街上擺攤的,他張偉來了以後,你生意掉了多少?你不說話,別人還以為你認了呢。」

王老實手裡翻著鍋裡的肉,沒看他。「我生意好不好,跟你有什麼關係。」

老周不介意,湊近了半步。「大夥的意思是,你帶個頭。你資歷最老,你站出來說一句話,比我們十句管用。就說他這油來路不明——」

王老實手上的鐵鉤往砧板上一頓。當的一聲。

「老周。」

老周一愣。「嗯?」

王老實轉頭看他。不高,也不壯,但那張皺巴巴的臉上有一種東西讓老周不自覺地退了半步。

「我這一鍋白水肉煮了三十年。三十年都是這個味,不加鹽不加料。客人不來吃,那是我的事。我自己認。」

「不是,王大哥,我不是那個意思——」

「你就是那個意思。」王老實的嗓門上來了,不高但硬,像他那塊砧板。「你想讓我替你出頭,說他妖術迷人心智?你捫心自問——他是妖術,你是什麼?你那炊餅,昨天早上烙的,今天還在賣。你那餡兒餅前天剩的,熱一熱又端出來。你自己心裡沒數?」

老周的臉紅了。嘴張了張,沒發出聲音。

「王大哥,你怎麼胳膊肘往外拐……」

「我誰也不拐。」王老實已經轉回去撈肉了,頭也不抬。「你愛堵你堵,別拉我。」

老周站了兩秒,走了。走的時候腳步很重,像在跟地上的石頭較勁。

王老實繼續撈肉。手頓了一下,往張偉攤位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攤車空著。張偉不在那兒——可能蹲在車後面。但王老實的目光在那輛破推車上停了兩秒。

然後他低頭繼續幹活。鍋裡的水滾著寡淡的白泡,咕嘟咕嘟。

第二天,老周他們又來了。同一撥人,同一塊竹板,同一套說辭。張偉照樣開不了張。疤臉在旁邊氣得來回走,手裡的棍子在地上磕了好幾下。

第三天早上,張偉推車過來的時候,老周他們已經站好了。竹板舉著,姿勢都跟前一天一模一樣,像排練過。

張偉這次沒跟他們說話。

他把攤車推到位,支好架子,不急不慢地蹲下來生火。柴架進灶膛,火摺子一吹,火苗竄起來了。他架上鍋,倒油。

老周在對面看著,跟陳寡婦嘀咕。「他這是幹什麼?不是被堵了嗎,還炸?」

陳寡婦冷笑。「讓他炸。炸得越香,越證明他油裡有東西。」

油慢慢熱起來。張偉蹲在攤車底下翻東西。翻了一陣,摸出一個布包,打開。裡面是一個不起眼的竹筒,巴掌大,蓋子用布條纏著。

他把竹筒放在台面上,擰開蓋子。

一股氣味飄出來。不重,但很銳,像一根細針扎進了油香的底層。旁邊經過的一條黃狗突然停下來,鼻子朝天抽了兩下。

老周的眼睛釘在那個竹筒上。「你看,他又加東西了。我就說他裡面有東西。」

陳寡婦湊了湊。「那是什麼粉?灰不拉幾的。」

張偉沒接話。他拿起一片醃好的雞胸肉,一手拎著肉,一手從竹筒裡捏出一撮灰褐色的細粉,均勻地撒在肉的兩面。粉末沾在濕潤的雞肉表面,滲進去一層。

然後裹粉。下鍋。

「滋——!!!」

那個聲音。

整條街都認得這個聲音了。三天沒聽到,今天突然回來了。有幾個路人的腳自動轉了方向,轉到一半才想起來——不是應該抵制嗎?

但今天這個聲音裡多了東西。

胡椒粉碰到兩百度熱油的那一瞬間,辛味整個炸開了。不是普通油香上面飄一層花椒的麻——是一股從沒有過的、辛辣的、帶勁的暖意,像是有人在你鼻腔最深處點了一簇小小的火。這股味道壓著油香的底子往外推,推得又穩又厚,順著風往整條街上灌。

三秒之內,對面菜攤的老闆娘停下了手裡的秤。五秒,隔壁賣布的夥計探出頭來。十秒,街尾一個挑擔的漢子放下擔子,往這邊走了兩步,又猶豫了。

疤臉已經站在攤前了。他這三天一直幫張偉盯著,比張偉自己還急。他本來繃著臉想問「今天怎麼辦」,但話到嘴邊被那股味道頂了回去。

「張老弟。」疤臉吸了吸鼻子,表情變了。不是吃驚,是困惑。「今天這個味兒不對啊。」

張偉翻著雞排,頭也沒抬。「哪不對?」

「不對——」疤臉又吸了一口,眉頭擰起來,像在找詞。「是太對了。這什麼味兒?比我上個月去京城喝酒那家酒樓的菜還香。」

張偉把雞排翻了個面。金黃的脆殼微微鼓起,上面隱約可見細細的胡椒顆粒,嵌在蜂窩狀的小氣孔裡。油珠在上面滾,亮得像琥珀。

他撈出來,瀝油。刀落在砧板上——「熟」字砧板,第四章之後專門刻了字的那塊——咔咔兩刀,切成四條。

他遞了一條給疤臉。

「嘗嘗。」

疤臉接過來,咬了一大口。

脆皮碎裂的聲音。

然後他停住了。嚼了兩下。眼睛瞪大了。嘴裡的東西像是炸開了——不是油香的炸,是辛辣的炸,從舌根一路炸到鼻腔,炸得他整張臉都皺起來了。但不是難受的那種皺。是一種他沒有經歷過的、被味道從裡面搥了一拳的感覺。

他嚼著嚼著,皺著的臉慢慢鬆了。

「……辣。」

停了一拍。

他用力嚥下去。深吸一口氣,像剛從水裡鑽出來。

「爽。」

他轉頭看張偉,表情嚴肅起來。「你他娘的——這三天不開張,就是在弄這個?」

張偉終於笑了一下。很小,嘴角動了動就收回去了。「這個東西叫胡椒。我老鄉從南邊帶過來的,收了一點。」

「胡椒?」疤臉咂了咂嘴,舌頭上殘留的辛辣還在跳。「我聽京城的人說過,死貴死貴的,一般人家吃不起。你捨得往雞排裡放?」

「就是要讓一般人吃得起。」

他又切了幾塊,擺在台面上。香味已經傳開了,不是飄——是灌。方才還在猶豫的人群,開始鬆動了。一個抱孩子的婦人擠到最前面。

「老闆,這個跟以前的不一樣?」

「不一樣。今天的叫胡椒雞排,多加了一味胡椒。兩文錢一塊,跟以前一個價。」

婦人的眼睛亮了。「真的一樣價?」

「一樣。」

她掏錢。張偉收了錢,指了指洗手桶。「先洗手。」

婦人洗了手,接過雞排,咬了一口。她懷裡的孩子本來在哼唧,聞到味道突然不哼了,瞪著一雚黑眼珠,小手朝雞排的方向抓。

「這——」婦人又驚又笑,嘴裡含著雞排說話,含含糊糊的。「這怎麼這麼香?我活了三十年沒聞過這個味兒!」

隊伍開始重新排了。

陳寡婦在對面看著,嘴唇抖了一下。她拉住一個正往隊伍裡走的小夥子。「你別吃!你想想,他突然拿出這麼香的東西,誰知道那粉裡面是什麼?胡椒?他說是胡椒就是胡椒?裡面說不定摻了迷魂藥!」

小夥子猶豫了。手裡剛洗完還滴著水,人停在隊伍和陳寡婦之間。

老周來勁了,指著竹筒。「對!他把粉裝在竹筒裡,誰看得見裡面是什麼?你把蓋子打開讓大夥看看!」

張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。

他不傻。竹筒裡的胡椒粉是現代工業產品,磨得比這個時代任何東西都細。顆粒度一看就不像手工搗出來的。但——

他只停了一秒。

蓋子擰開,竹筒口朝下,往掌心倒了一小撮灰褐色粉末。他把手掌遞到疤臉面前。

「你聞。你嘗。是胡椒不是胡椒,你說了算。」

疤臉湊過去,鼻子幾乎貼到張偉掌心。吸了一口。然後伸出舌頭,舔了一點。

他皺著眉品了品。咂了兩下嘴。「是胡椒。我上個月在京城吃過,味兒一模一樣。就是……」他頓了頓,像是在找詞。「碎了一些。」

陳寡婦像抓住了把柄。「碎了一些?你看,連錢二哥都說不對。你這裡面到底——」

「行。」

張偉的聲音不大,但把她的話截斷了。不是生氣,是平靜得反常。他把掌心的胡椒粉拍乾淨,轉身,從攤車底下搬出一塊長木板,架在攤車前面。

然後他從車裡拿出五個陶碗。一個一個擺上去,一字排開。

「這是鹽。」第一碗,白色細粉末,從雜貨鋪買的。

「這是花椒。」第二碗,棕褐色碎粒,本地貨,氣味發麻。

「這是胡椒。」第三碗,他把竹筒裡剩下的全部倒進碗裡。灰褐色細粉,大半碗。

「這是我用草木灰提的純鹼。」第四碗,白色粉末。

「這是油。」第五碗,他拎起油壺,往碗裡倒了一些。菜籽油,清亮透明。

五碗東西一字排開,每碗旁邊插一塊竹片,上面刻著名字。他站到木板後面。

「今天我從頭到尾在這兒做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送得到人群最後面。「每加一樣東西,我都會告訴你們加了什麼。你們覺得哪一步是妖術,當場指出來。」

全場安靜了。

張偉拿起一塊雞胸肉。

「第一步,洗肉。清水洗,你們都看見了。」他把肉在水盆裡搓了兩遍,瀝水,動作慢得像在教小孩。

「第二步,用純鹼抹肉。」他拿起第四碗,手指捏了一撮白色粉末,均勻撒在雞胸肉兩面,輕輕揉按。「這個東西叫純鹼,能讓肉變軟。草木灰泡水濾出來的,我之前跟你們講過。你們要是不信,回去自己泡一碗試試。」

有幾個排隊的客人伸長了脖子。有人笑了。

「第三步,撒鹽。」他拿起第一碗,撒了薄薄一層。鹽粒碰到濕潤的雞肉表面,發出極輕的沙沙聲。

「第四步,撒花椒。」第二碗。碎粒落在肉上,麻香味淡淡的,飄出來一縷。

「第五步,撒胡椒。」第三碗。灰褐色的細粉灑下去,跟花椒粒疊在一起。他刻意多撒了一點,手腕抬高,讓所有人都看清楚粉末從指縫裡落下來的樣子。

「第六步,裹粉。用的就是你們平常吃的麵粉。」一袋麵粉拿出來,雞肉兩面裹上。

「第七步,下鍋。」

雞肉滑入熱油。

「滋——!!!」

油香、花椒的麻香、胡椒的辛香——三層味道同時炸開。不是輪流來的,是一起來的,疊在一起,厚得像一堵牆,從油鍋往四面八方推過去。

老周的喉結動了一下。他嘴唇張開又合上,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

張偉等油炸的空檔,轉身面對人群。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
「看見了嗎?鹽、花椒、胡椒、純鹼、麵粉、油。六樣東西,你們每一樣都認識。」他一個一個指過去。「哪一樣是妖術?」

沒人說話。

他看著陳寡婦。「陳大姐,你說。」

陳寡婦的嘴動了動。她盯著那五個碗,盯了半天,擠出一句。「……你那個胡椒,跟一般胡椒不一樣。」

「哪裡不一樣?」

「……碎了一些。」

「碎了一些就是妖術?」張偉的語氣沒有攻擊性,甚至帶了一點閒聊的味道。「那你家餛飩餡兒裡的蔥花切得比隔壁老李細,是不是也是妖術?」

人群裡有人笑出聲。不是偷笑,是那種繃了一早上終於繃不住的笑。一個人笑了,旁邊的就跟上。

陳寡婦的臉漲紅了,退了一步。老周低頭看自己的鞋。

張偉沒追打。他的語氣反而放軟了。

「我這人笨,不會講大道理。但有句話跟你們交個底——我每天換油、洗手、分生熟,不是因為我好心。是因為你們吃了乾淨東西,明天還會來買。我在這條街上擺攤,不是來搶誰的飯碗。你們的炊餅、餛飩、白煮肉,我搶不走。人不可能天天只吃雞排。」

他頓了頓。

「但你們要是天天來堵我的攤,不讓我開張——你們的炊餅也不會因此變好吃。」

老周的臉更紅了。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。最後什麼都沒說。轉身,回自己攤子了。腳步比方才來的時候快了很多,像是多待一秒都燙腳。

陳寡婦看了看老周走了,又看了看排隊的人群——隊伍已經排到孫油嘴的油鋪門口了。她硬撐了兩秒,也走了。

疤臉在旁邊鬆了口氣,朝那幾個攤商的背影努了努嘴。「早該這樣。這幫孫子,堵了三天——」

張偉沒接話。他低頭,繼續炸雞排。

油鍋裡的油翻滾著,金黃透亮。胡椒的辛香壓著花椒的麻香壓著油的焦香,一層疊一層,順著風往整條街上鋪過去。排隊的人越來越多。有人吸著鼻子說「這味兒我從城西頭就聞到了」,有人催前面的人「你快點,我肚子叫了」。

那塊竹板——「妖油迷心,不可食」——被丟在攤車底下。張偉彎腰撿起來,看了看,翻過來,在背面用炭筆寫了五個名字。

鹽。花椒。胡椒。純鹼。油。

他把竹板立在台面最顯眼的地方,跟五個陶碗排成一排。

同一塊板子。正面是指控,背面是答案。

那天收攤的時候,太陽已經壓到西邊的屋脊上了。

胡椒版雞排賣空了。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快。下午有人專門從城西趕過來,結果只剩一鍋涼油和一塊空砧板。疤臉在幫他收拾,張偉蹲在地上數錢。

今天的銅板倒出來,嘩啦嘩啦響了三遍。比食安危機之前最多的一天還多了將近一倍。

「喲,張老闆。」

一個油滑的聲音從街那頭飄過來。孫油嘴。手裡拎著一壺油,晃晃悠悠地走過來,臉上掛著笑,眼睛先在張偉的錢袋上停了一下,又在攤車上擺著的那碗胡椒粉上停了一下。

「生意不錯啊。聽說今天出了新花樣?」

張偉的收錢手沒停。「孫老闆,你消息真快。」

「這條街上有什麼事我不知道的?」孫油嘴把油壺往攤車上一放,湊近了半步。「你那胡椒味兒,我隔三條街都聞到了。什麼胡椒這麼香?給我也嘗嘗唄。」

「你想吃雞排就排隊,明天早點來。」

孫油嘴哈哈一笑,不接這茬。「我不饞你那雞排——我是來問問,你這油什麼時候補貨?你這陣子用油可快,我那鋪子裡存量不多了。你要是還想用我的油,趁早說,我好給你留著。」

張偉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他抬起頭,看了孫油嘴一眼。孫油嘴的笑跟平常一模一樣,但眼底那點東西不一樣。張偉聽出來了——「存量不多」是假的,孫油嘴的油鋪是城東市唯一的油源。「趁早說」的意思是「趁你現在被同行擠兌,趕緊把你的油錢綁死在我身上,別去找別家」。

「還是老價?」張偉不動聲色。「菜籽油一文一小壺?」

孫油嘴搓搓手,笑得意味深長。「哎,這不是最近不太平嘛。你也看到了,同行擠兌你,風言風語的。我要是繼續賣你油,別人背後怎麼說我?我這也是擔風險的……」

「你想要多少?」

孫油嘴伸出兩根手指。胖胖的,指甲修得挺乾淨。「兩文一小壺。翻一倍。」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。「你要是嫌貴,可以去找別家——」

他攤開手。意思很明顯:這條街上只有我一家賣油。

疤臉在旁邊聽見了,眉頭擰成一團,嘴巴已經張開了——

張偉抬手,攔住了他。

他盯著孫油嘴看了兩秒。然後笑了。

「行。兩文就兩文。」

孫油嘴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沒來得及高興——張偉接著說了。

「但孫老闆,我有個條件。」

「你說。」

「每天早上第一壺油,我親自去你鋪子裡看著打出來。新的、乾淨的、沒摻水的。你做得到,我長期跟你買。每天都要。」

孫油嘴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張偉不但沒討價還價,反而加碼了。長期、每天、穩定——生意人的本能讓他腦子裡的算盤劈里啪啦打了一輪。

「……每天?」

「每天。風雨無阻。」

孫油嘴的眼珠轉了兩圈。笑了。「成交。」

這個時代不興握手。孫油嘴拎著空手回去了,走的時候吹著口哨,調子跑得離譜。

疤臉等人走遠了,壓著嗓門問。「這傢伙擺明了趁火打劫,你怎麼還答應了?」

張偉一邊收攤一邊說話,語氣跟平常一樣。「他現在覺得他贏了。讓他覺得。」

「?」

「等他用慣了每天穩定賺我的油錢,到時候不是他賣不賣給我的問題——是他離不開我這個客人的問題。」

疤臉想了想。想了大概五秒。然後咧嘴笑了。「你這人,腸子比你那雞排還彎。」

張偉沒理他。

他蹲下來,拿起那個竹筒。打開蓋子,往裡面看了一眼。

胡椒粉只剩薄薄一層了。依附在竹筒內壁上,灰褐色的,像一層鏽。

他晃了晃竹筒。粉末在底部沙沙地響,聽著就沒多少。

最多再用三天。

三天以後呢?

他站起來,目光越過攤車,越過街面上收拾攤子的同行們,越過王老實那口冒著白氣的煮肉鍋,看向城東市街道的盡頭。

那邊是官道。官道走六十里,是京城。

胡椒是進口貨。這個縣城裡買不到。他用的這罐是穿越時帶來的,用完就沒了。要想繼續賣胡椒雞排,他得找到新的貨源——而那個貨源,多半在京城的方向。

他把竹筒蓋擰好,用布條重新纏緊,放回攤車底下。

天色暗了一層。城東市的人散了大半,只剩下幾盞脂油燈在街邊亮著,昏黃的光,油煙味重。王老實的白煮肉攤已經收了,鍋也刷了,人坐在攤車後面的板凳上,端著一碗白水——不是肉湯,就是白水——慢慢喝。

張偉推著攤車往回走。經過王老實攤前的時候,兩人對上了一眼。

王老實嘴裡含著水,腮幫子鼓了一下。含糊地哼了一聲。

張偉沒停腳步。但他嘴角動了一下。

不是笑。是那種——知道了。

推車的輪子碾過石板路,吱呀吱呀地響。攤車底下,那罐胡椒粉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著,粉末在竹筒裡發出極細的沙沙聲,像一個倒計時。

三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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