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越到古代賣雞排 · 第 14 章
第十四章 物流大升級,古代外送員上線
限量牌發完的午後,街上人散了大半。張偉在後廚刷鍋,油面上的薄膜用木刮子鏟下來,灰濛濛的一層,刮進廢油桶裡。疤臉在門口啃冷餅,啃兩口抬頭看看街面,再啃兩口。
一頭騾子從街口走過來。
騾子不算稀奇。城東市逢三逢八有集,騾子馬匹常見。但這頭不一樣——毛色刷得亮,鞍韂是新的,韉邊上繡了一圈花紋。騾背上的人穿青布直裰,袖口收得乾淨,腰間掛著一個布囊,上面繡了一個「盛」字。
疤臉嚼餅的嘴停了。他把餅塞進懷裡,擦了擦手,往門中間站了站。
騾背上的人翻身下來。四十來歲,面皮白淨,嘴角往下壓著,帶一股不高興也不嫌棄的京城腔。他掃了一眼街面——招牌、排隊的木欄、洗手桶——目光在洗手桶上多停了半秒。
「哪位是張掌櫃?」
「你找他幹嘛。」疤臉的胳膊沒鬆。
青布袍的人沒看他的疤,也沒看他的胳膊。他從腰間布囊裡摸出一樣東西。
一塊碎銀子。
疤臉的手差點去摸刀。不是嚇的,是條件反射——這條街上從來只用銅錢,銀子出現,要麼是大事,要麼是麻煩。
「盛府的。」青布袍的人說。「我家老爺要買東西,勞煩通報。」
疤臉沒接銀子。他扭頭朝後廚喊了一聲:「掌櫃的,你出來看。」
張偉走出來,兩手沾著油膩,在圍裙上蹭了兩下。他看見銀子,也頓了一下。在這個世界待了幾個月,他摸過銅錢、摸過碎銀、摸過首飾,但一塊銀子出現在店門口,跟銅錢出現的分量完全不同。
「二十塊雞排,十碗丸子茶。」青布袍的人說,每句話尾巴往上翹,像在問人,又像在施捨。「明天午前送到京城。這是定錢,到了另外結。」
張偉把銀子接過來,在手指間翻了一下。沉的。成色不差。
「你們老爺是?」
「京城盛府。我家老爺姓盛,上個月來清水縣巡鋪面,在街上排了好一陣才買著你家的雞排。回京唸叨了半個月。」青布袍的人頓了頓。「明天是老爺五十大壽。府裡辦席面,老爺吩咐——一定得是張記的東西。」
張偉沒答話。他把銀子攥在手心裡,拇指在銀子缺角的邊緣蹭了兩下。他在算的不是錢。
六十里路。騾車至少兩個時辰。雞排出鍋放兩個時辰,皮早軟了。這單生意不是做不做的問題,是「怎麼讓一塊炸雞排走六十里路還脆」的問題。
「定錢先收著。」張偉把銀子塞進腰裡。「東西我能不能送到、什麼價,我今晚算清楚,明天一早答覆你。」
青布袍的人微微皺眉。他顯然習慣了別人聽見「京城盛府」四個字就立刻點頭。但張偉的表情不是不樂意,是在想事情,他便忍住了。
「張掌櫃,我家老爺是真的稀罕你這東西。你要是覺得遠,加錢也行。」
「不是錢的事。」張偉說。「明天一早來,我給準話。」
青布袍的人翻回騾背上走了。蹄鐵磕在石板上,聲音越走越遠。
疤臉湊過來。「掌櫃的,六十里路送雞排?你瘋了吧?出鍋半個時辰皮就塌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接?」
「我說了明天給準話。」張偉轉身往後院走。「我今晚得試出來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張偉沒答。他蹲下來,從牆根翻出一堆雜物——棉絮、油紙、木板、草繩、碎布、石頭。疤臉看著他把這些東西攤了一地,像要看他變戲法。
油鍋重新燒起來。
第一鍋炸了四塊。
張偉拿厚棉絮裡三層外三層裹成一個包袱,抱起來掂了掂。棉絮軟,燙手。他換了個姿勢,用兩臂夾住,遞給疤臉。
「你抱著這個,從街東頭跑到街西頭再跑回來。」
疤臉接過包袱。裡面燙,他咧了一下嘴,換了個姿勢夾在腋下。「就這?」
「跑。」
疤臉跑了。他這個人跑起來步子重,腳掌拍地面啪啪響,整條街都聽得見。來回大概一炷香的工夫。回來的時候滿頭汗,棉絮被他的體溫焐得潮了一塊。
「打開。」
疤臉把棉絮扯開。一股悶熱的水汽冒出來——不是油香,是蒸汽,潮的。
張偉拿起一塊雞排翻了翻。皮是軟的。底下的皮已經被水汽泡得發白,貼著肉的地方像水煮過。他撕下一條皮放嘴裡嚼了一下,吐在手心裡。
「不行。皮塌了。」
「怎麼回事?熱的不是?」疤臉抓起一塊塞嘴裡,嚼了兩下。「肉還行。就是皮跟沒炸過一樣。」
「棉絮保住了熱,但悶住了氣。」張偉把雞排翻面,看底下的水漬。「炸雖排出鍋以後還在冒水汽。捂在裡面跑不掉,水汽回頭把皮泡軟了。」
他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個方框。「要保住熱,但不能捂住水。」
「那你倒是想個辦法啊。」
張偉沒理他。他已經站起來翻第二樣東西了。
第二鍋又是四塊。
這回用草紙。三層草紙包雞排,外面套一層油紙擋風。草紙吸油,能把皮上多餘的油吸掉一層,讓皮保持乾脆。
他把包好的雞排遞給孫老鼠。
孫老鼠站在後院牆根,縮著肩,兩手垂在身側。他這個人存在感極低——疤臉動起來像一面鼓,孫老鼠動起來像一陣風過草。他接過雞排的時候手指在油紙上碰了一下,動作輕得像在偷東西。
「你跑。一樣的,街東到街西。」
孫老鼠點了一下頭,轉身就走了。他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,腳掌落地的位置精準地踩在地面平整的地方,繞開碎石和積水。疤臉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嘀咕了一句:「這小子跑步跟偷東西似的。」
一炷香不到,孫老鼠回來了。不喘,不流汗。他把油紙包遞過來。
張偉拆開。
皮是脆的。
他把雞排拿起來,沒急著咬。先翻面看了看——表面金黃,沒有水漬,沒有回軟。皮的狀態跟剛出鍋差不了多少。
然後他把雞排貼在自己臉頰上。
涼的。徹底涼的。
「……草紙透風。」他說。「油紙擋不住。熱全散了。」
他撕了一塊塞嘴裡。皮是脆的,肉涼透了,嚼起來像在啃冷板凳。
孫老鼠站在旁邊,聲音小得像蚊子。「……掌櫃的,紙薄。」
「皮對了,熱沒了。」張偉把剩下的雞排放回桌上。「一次捂住了熱塌了皮。一次保住了皮散了熱。」
他蹲回泥地上的那個方框前面。疤臉和孫老鼠都看著他。他用手指在方框裡又畫了一個小方框,中間畫了幾道斜線。
「要有一個殼。硬的,不透風。」他一邊畫一邊說,像在跟自己開會。「裡面再墊一層軟的,留住熱。但雞排不能直接貼著軟的,水汽散不出來。得有個東西在中間,讓水汽跑掉、又不讓熱跑掉。」
疤臉聽了半天,沒忍住。「你到底行不行?」
張偉站起來。「再試一次。」
他找後巷木匠借了材料和工具,在院子裡敲到半夜。
疤臉坐在門檻上打瞌睡,被錘子聲震醒了好幾回。孫老鼠蹲在牆角,沒睡,兩隻眼睛在暗處一眨一眨地看。
最後敲出來的東西是一個雙層木箱。
外層是厚木板拼的,嚴絲合縫,蓋子蓋上以後不透風。內層是薄木板的小盒子,比外層小一圈,放進去以後兩層之間的空隙塞滿乾草和棉絮。內層底部開了兩條細縫,底下對應的位置放三顆鵝卵石——在灶上烤到發紅,用粗布裹了塞進去。內層盒子裡面鋪一層油紙,雞排放上去,上面再蓋一層油紙,油紙上戳了幾個小孔。
「你瘋了。」疤臉看著那個箱子。「這玩意兒能裝東西?」
張偉沒搭理他。他已經在往灶上加熱石頭了。
第三鍋。四塊雞排出鍋。
油紙鋪底,雞排放上去,油紙蓋面,小孔朝上。內層盒子放進外層,中間的棉絮和乾草塞實。石頭裹了三層粗布塞到底部的隔層裡。蓋子蓋嚴,草繩捆了兩道。
張偉把木箱往疤臉手裡一塞。
「抱好了。這回重,別摔。」
疤臉接過。沉。他得兩手抱。箱底的熱石頭透過木板傳出來,一股悶熱頂在手掌上。
「燙!」他換了個姿勢,箱子卡在肚子和小臂之間。
「忍著。跑。」
「你先把石頭涼一下——」
「涼了就沒用了。跑。」
疤臉跑了。
這回跑得沒前兩次快。箱子沉,加上燙手,他得控制步子別讓裡面的東西晃。他的腳步依然重,但頻率慢了,踩在地面上變成了悶響而不是啪啪聲。
跑到街西頭的時候,箱子裡的石頭滑了位置。箱底突然燙了一下——像有人拿烙鐵在他小臂上按了一下。疤臉的手一鬆,箱子往下墜了半寸。他膝蓋一頂,把箱子卡在胸口和大腿之間,沒摔。但小臂上已經燙出一條紅印子。
他咬著牙跑回來,把箱子往桌上一摔,甩手。
「張偉你他娘的——石頭燙死我了!」
張偉顧不上他。他已經在解草繩了。
掀蓋。掀油紙。
一股熱氣冒出來。帶著油炸的香,衝出來的瞬間,院子裡的空氣像被攪了一下。雞排的表面還在微微冒泡——油紙底下那層薄薄的油在熱氣裡反著光。
張偉拿起一塊。手指捏住邊緣的感覺對了——皮是硬的,不是軟的。他沒撕,直接整塊咬了一口。
嚼了三下。
停了。
皮是脆的。咬下去的那一下,酥皮碎裂的聲音從牙齒傳到耳根,乾淨利落。然後是肉——熱的。不是燙的,是剛好入口的溫度,汁水被鎖在裡面,一口咬下去滿嘴都是油香和肉汁混在一起的味。
疤臉還在吹手。「……到底行不行?」
張偉嚼完嚥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這回嚼得慢,是在試溫度。
「皮是脆的。肉是熱的。」
他停下來,看了一眼手裡剩下的半塊雞排。
「成了。」
「我的手呢?!」疤臉把小臂湊過來,上面一條紅印子,已經開始發亮。
「石頭裹布多纏兩層就行了。」
「你早說!」
「早說了我怎麼知道燙不燙。」張偉已經在往箱子裡塞第二批石頭了。他的語氣裡沒有歉意,也沒有得意,就是一個解決了問題的人在看下一個問題。
孫老鼠從牆角站起來,走到箱子邊看了看。他沒說話,但他伸手碰了一下箱蓋——手指在木頭上停了兩秒,然後縮回來。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但他記住了那個溫度。
張偉看了他一眼。
「明天你去送。」
孫老鼠愣了一下。這是他難得有表情的時候——眉毛微微抬了半分。
「六十里,騾車,你坐在車上抱箱子。」張偉說。「你的手穩,腳步輕,箱子裡的東西不會晃。到地方了,箱子遞下去,封條讓收的人自己拆。你不碰。」
孫老鼠的嘴唇動了一下。「……我不認路。」
「找跑過這條道的。」張偉轉向疤臉。「明天你守店。限量牌、加盟商的油粉配送、雅間的茶水,你盯著。」
疤臉臉上的疤皺起來。「我?守店?」
「你守得住。」
「我守個屁——那些加盟的一個比一個滑——」
「老趙明天來交桶。你收了,放後院。別的讓白老三媳婦盯著。」
疤臉還想說什麼,張偉已經轉身去找草紙了。他蹲在地上,用炭筆在一張草紙上寫字——寫完了撕下來,用漿糊刷在木箱蓋子上。
「封條。」他說。「蓋子上有封條,到了才能拆。封條破了不收。」
疤臉看了看那張草紙。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——「張記親封」。旁邊畫了一個圈,圈裡一個「壹」字。
「你連封條都搞出來了。」
「做買賣的,規矩比東西值錢。」
天亮以前,張偉帶著疤臉走了半里路,出了城東市的柵門,上了官道。
官道邊有一個驛站。不大,一間土牆瓦頂的歇腳棚,門口拴著三四頭騾子,牆根蹲著幾個腳夫在等活。驛站是官府設的——傳遞公文、更換馬匹、接待過路官員用的。但驛站旁邊自然長出了一批靠它吃飯的人:牽騾的、扛貨的、跑腿送信的。官府不管他們,他們也不靠官府,靠的是腳力和這條道上來往的生意。
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腳夫蹲在牆根抽旱菸。他穿著打補丁的短褐,腳上的布鞋沾了半寸厚的泥。旁邊拴著一頭灰毛騾子,騾子在嚼草料,偶爾甩一下尾巴。
張偉蹲下來,跟他平視。
「大爺,您跑過京城這條道嗎?」
老腳夫吧嗒著煙桿,眼皮都沒抬。「跑了三十年了。怎麼。」
「我要送一箱東西到京城,午前得到。您跑一趟多少錢?」
「看東西多重。輕的五六十文,重的一百。用騾子再加三十。」
張偉算了一下——一百三十文。這單盛府給的定錢是碎銀一塊,折銅錢起碼三四百文。刨掉腳夫的錢、雞排和奶茶的成本,還有得賺。但如果以後天天送呢?
「我要是以後每天都送呢?不是一趟。」
老腳夫這才抬了眼皮。
「每天?」
「每天。不一定每天有,但有的時候當天送到。一趟五十文,騾子你們自己的。東西不重——就一個木箱。」
老腳夫磕了磕煙灰,打量了他一眼。「你賣什麼的?」
「雞排。」
「什麼排?」
張偉想了想,換了個說法。「炸雞肉。一塊一塊的,用紙包著。」
老腳夫顯然沒聽說過。但他對「雞肉」沒興趣,對「每天五十文」有興趣。他吧嗒了一口煙,在心裡算帳——一天五十文,一個月一貫五,比蹲在驛站牆根等散活強三倍。
「你一個賣雞肉的,要往京城送?」
「對。」
「圖什麼?城裡不能賣?」
「城裡能賣。但京城有人想吃。」
老腳夫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煙桿別回腰帶上,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「五十文一趟,當天送當天結。東西灑了翻了我不賠。」
「行。但有一條。」張偉的語氣跟他在店裡講規矩時一模一樣——不重不輕,像在念一條已經刻好的板子。「箱子裡的東西不能打開。封條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,到了才讓收的人開。路上你要是好奇拆了——」
老腳夫的嘴角撇了一下。「我跑三十年腳,沒翻過客人一樣東西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張偉從懷裡摸出一張紙——昨晚寫好的,上面列著規矩三條:一,當天送到;二,封條不可破;三,箱子不可開。「這個你收著。以後每趟都一樣。」
老腳夫接過紙看了看。他不識字,但張偉念了一遍。他點了頭。
「你這雞肉裡有金子?」老腳夫問。他不是開玩笑,是真的好奇。
「比金子麻煩。」張偉說。「開了蓋就不好吃了。」
老腳夫看了他一眼,大概覺得這人腦子有毛病。但五十文一趟的長期活兒不常見。他把紙疊好揣進懷裡,朝騾子走過去。
「幾時走?」
「辰時出發。東西一早送過來。」
張偉站起來,拍了拍褲腿。疤臉在旁邊等著,兩手抱胸。
「你把驛站的人變成你的跑腿了?」疤臉說。
「他本來就是跑腿的。我只不過給他一條固定的路。」
「那你呢?你幹嘛不自己僱人?」
「自己僱人得養著。沒活的時候也得發錢。」張偉往回走。「驛站的腳夫自己養自己,我有活他才來。一單結一單,誰也不欠誰。」
疤臉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但 他又覺得哪裡不對。想了半天,想出來了。
「那要是以後送的人多了呢?一個腳夫不夠呢?」
張偉走了幾步才回答。
「那就不只一個腳夫。」
疤臉的眉頭擰了一下。他隱隱覺得張偉在想一件比雞排大得多的東西,但他說不上來是什麼。
他放棄了。「反正我聽不懂你這些。」
「聽不懂就回去守店。」
辰時。
孫老鼠坐在騾車上,兩臂緊緊抱著那個雙層木箱。箱子外面又裹了一層草蓆,用草繩綁在車板上,防止顛的時候滑。他整個人縮在箱子旁邊,肩膀微弓,下巴抵著箱蓋的邊緣。
老腳夫牽著騾子走了兩步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坐穩了。別掉下來。」
孫老鼠點了一下頭。沒說話。
騾車走上官道。蹄鐵踩在夯實的土路上,聲音沉悶有節奏。車板微微晃,箱子裡的油紙輕輕沙沙響。孫老鼠的胳膊收得更緊了。
城東市的那條街在身後越來越遠。油炸的味道也越來越淡——不是散了,是被關在箱子裡了。味道第一次不在張偉的手邊。它裝在一個木箱裡,跟著一頭騾子和一個沉默的人,往六十里外的方向走。
走了大概半個時辰,老腳夫開始哼小曲。孫老鼠不哼。他把臉埋在箱蓋上,鼻尖贴著木頭。木頭有點涼,但底下透上來一股微微的熱——那是石頭在保溫,雞排在油紙底下冒著最後一絲水汽,油香悶在箱子裡,從木板的縫隙裡一點一點透出來。
他聞著這股味道,什麼都沒想。
盛府在京城城南,一條巷子裡的宅院。不算頂大的府邸,但門面整齊——青磚門樓,門前兩座石獅子擦得乾淨,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匾,「盛府」二字描了金。
騾車停在門口。老腳夫先下來,活動了一下腿腳,朝門口張望了一下。孫老鼠抱著箱子從車板上挪下來。他的腿有點僵——兩個時辰沒換過姿勢,膝蓋彎的時候嘎嘣響了一聲。
趙德已經等在門口了。
他看見騾車過來,迎了幾步。目光掃過老腳夫,落在孫老鼠懷裡的箱子上。箱子裹著草蓆,草蓆底下是草繩捆好的雙層木箱,蓋子上貼著一張草紙封條——「張記親封」,旁邊一個圈,圈裡一個「壹」字。
「東西呢?」
孫老鼠把箱子遞過去。手在抖——不是緊張,是抱了兩個時辰胳膊僵了。他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小。
「……在這。」
趙德接過箱子。沉。他掂了一下,皺了皺眉,猶豫了一下,當街把箱子放在門口的石台上。
他看了看封條。
「這什麼?」
「……掌櫃的說,到了才能拆。」
趙德的手指碰了碰封條的邊緣。草紙粘得很牢,漿糊乾透了,撕的時候會帶下一層木屑。他抬頭看了孫老鼠一眼——這小子縮著肩站在那裡,不像夥計,像個影子。
趙德沒再問。他撕了封條,解了草繩,掀開箱蓋。
掀油紙。
一股油炸的香氣衝出來。
不是悶了兩個時辰的那種酸油味——是乾脆的、暴烈的、帶著焦香和肉汁混在一起的炸雞排的味道。味道從箱子裡翻出來,在盛府門口炸開,鑽進過路人的鼻子裡。兩個挑水的轎夫扭頭看了一眼。一個賣花的小丫頭停下來吸了吸鼻子。
趙德拿出一塊雞排。
溫的。手指捏住邊緣——皮是硬的。
他撕了一條放嘴裡。
嚼了一下。
停了。
皮碎了。那種碎法不是硬邦邦的斷裂,是一層一層的酥皮在牙齒底下崩開,碎成細渣,混著肉汁的熱氣衝上來。他嚼第二下的時候,肉裡的汁水被擠出來了——溫的,帶著一點鹹香和說不出來的什麼味道。
他盯著手裡剩下的半塊雞排,看了五秒。
然後他看了看孫老鼠。
「……這是誰做的?」
孫老鼠縮著肩。「清水縣城東市。張記。」
趙德沒再說話。他從袖子裡摸出一串銅錢,數都沒數,塞進孫老鼠手裡。又從腰間布囊裡摸出幾塊碎銅——尾錢。
「回去跟你們掌櫃的說,」趙德的聲音頓了一下,「老爺很滿意。」
他拎著箱子往府裡走。走得很快,步子急,像怕別人看見似的。那股炸雞的味道跟著他往門裡飄,在盛府的門樓底下繞了一下,才慢慢散開。
走了幾步,趙德又停下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孫老鼠。孫老鼠還站在原地,兩手空了,胳膊僵著放不下來,像兩根木棍。
「你們掌櫃的……」趙德斟酌了一下措辭。「這箱子,是他自己想的?」
孫老鼠點了一下頭。
趙德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什麼別的表情——像是在重新算一筆帳。
他轉身進了府門。門在身後關上了。
孫老鼠站在門口的石獅子旁邊,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——空了。胳膊慢慢放下來,關節嘎嘣響了兩聲。他把銅錢塞進衣襟最深處,轉身走回騾車。
老腳夫已經在車上打完了第二盹。「走了?」
「……走了。」
騾車往回走。京城在他身後越來越遠。
他不知道「張記」這兩個字在盛府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他只知道箱子送到了,封條沒破,雞排還脆。
傍晚。
孫老鼠回到城東市的時候,太陽已經矮了。他的腿有點瘸——騾車顛了一整天,膝蓋受了風。但他走路還是沒有聲音,只是慢了一點。
張偉坐在店門口的凳子上。他在算帳。桌上攤著那本粗黃麻紙的冊子,炭筆字歪歪扭扭的。
孫老鼠走到他面前,從衣襟裡掏出那串銅錢和幾塊碎銅,放在桌上。然後他退後一步,站著。
張偉數了數。尾錢加上定銀的折算,這一單淨掙的錢夠他平時賣兩天的。
「到了?」
孫老鼠點頭。
「封條呢?」
「……他拆的。沒破。」
「開箱的時候什麼情況?」
孫老鼠想了想。他的「想」不是皺眉那種,是眼睛往旁邊看了一下,嘴唇抿了一下。
「……他吃了一口,停了。」
張偉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他沒追問。他不需要孫老鼠描述趙德的表情——「吃了一口停了」這六個字夠了。從劉嬸到疤臉到白老三到周員外,每一個第一次吃到他雞排的人都是這個反應。六十里路,裝在箱子裡悶了兩個時辰,還是這個反應。
成了。
他把銅錢分成兩堆。一堆大的推回自己桌上的木匣子。一堆小的——三文——推到孫老鼠面前。
孫老鼠看了一眼那三文錢。
「……昨天送加盟商的原料包,也是三文。」他說。這是他今天說的最長的一句話。
「你想說什麼?」
孫老鼠搖了搖頭。他把三文錢揣進懷裡,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,又回來。
「……京城那個人問了一句。」
「問什麼。」
「問箱子是不是掌櫃的自己想的。」
「你怎麼答的?」
「點頭了。」
張偉沒說話。孫老鼠走了。這回真走了,無聲無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張偉坐在凳子上,把炭筆夾在耳朵上,往後靠了靠。他看了一眼對面——福滿樓的門板還關著,上次開門是半個月前了。門縫裡透出一股涼透了的酒菜悶腥味,淡淡的,被風一吹就散了。
他正要收攤,街尾走過來一個人。
白老三。
白老三挑著扁擔,兩頭各掛一個空油桶,晃晃悠悠地走過來。他穿著圍裙,圍裙上沾了油漬和麵粉。看見張偉坐在門口,他加快了幾步。
「張、張掌櫃。」白老三放下扁擔,擦汗。「今天的桶。兩個。」
張偉站起來。加盟商每天用的油要按規矩倒回指定桶裡回收——這是食安SOP的延伸,廢油不可食用,但也不能亂倒,集中回收做皂或丟棄。
「放後院。」他隨口說。
「哎。」白老三挑起扁擔往後院走。
張偉跟在後面。白老三把兩個桶放在牆根,搓著手,像是想多說兩句話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「生意怎麼樣?」張偉蹲下來,揭開第一個桶蓋。
「好、好著呢。今天牌子又發完了。」白老三的聲音帶著一點興奮。「有一個客人吃了說比張掌櫃你炸的還好——」
「誰說的?」
「一個、一個巷子裡的——」
「不是我問誰說的。」張偉打斷他。「我問你覺得呢?」
白老三愣了。「我、我覺得……差不太多。」
「差不太多是多差?」
白老三的臉紅了。他張了兩下嘴,沒說出來。
張偉沒追問。他把鼻子湊近第一個桶口,吸了一口。
廢油的味道他比誰都熟。他每天倒廢油、每天當街展示廢油罐、每天用廢油和好油做對比實驗。廢油應該是什麼味,他的鼻子能閉著眼睛分辨出來——沉的,帶焦苦,有一點酸,像是油裡所有好的東西都被炸乾了以後剩下的渣子味。
這桶對。
他揭開第二個桶蓋。吸了一口。
停了一下。
他又吸了一口。這回吸得深一點,讓氣味在鼻腔裡多停了一秒。
然後他蓋上桶蓋。動作很慢,蓋子對準桶口的螺紋,轉了一圈半,嚴絲合縫。
他站起來。
白老三還站在旁邊,搓著手。「張、張掌櫃,還有什麼事嗎?」
「沒事了。」張偉的語氣什麼都沒變。「明天早點來,我有事跟你說。」
「哎。」白老三點頭,點得太用力脖子跟著動。他挑起扁擔走了。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,張偉已經蹲在兩個桶中間,手擱在第二個桶的蓋子上,沒有打開。
疤臉從前面店裡走出來,手裡端了碗水。
「怎麼了?」
張偉接過水,喝了一口。
「……沒事。」
疤臉看了他一眼。他跟張偉相處這麼久,知道張偉說「沒事」的時候通常有事,但張偉不想說的時候追也追不出來。他沒問。
張偉把碗放在凳子上,又看了一眼第二個桶。
廢油的味道不對。
不是地溝油那種酸餿——那種味他在第十二章見過,衝鼻子,想吐,一聞就知道。這回的不對更細。更淡。像是廢油裡混了什麼別的東西進去,把那股焦苦的渣子味壓下去了一層。多出來的那股味很乾淨——乾淨得像是故意加進去的。
是什麼,他一時說不上來。
但他知道不對。他的鼻子從來沒騙過他。從第一天在劉嬸的雞面前聞到腥味,到黑心油那天聞出酸餿,再到現在——他的鼻子就是他的尺。
尺歪了,量出來的東西就全歪了。
他沒有當場翻臉。第十二章教過他一件事——沒有當場驗清楚之前不動。先取證,再定罪。他需要搞清楚那股味道是什麼,需要拿到更多的桶來比對,需要知道是只有白老三這一桶,還是別的加盟商也有。
他選擇今晚不問。
明天再說。
張偉站起來,拍了拍手。他走到前面店裡,把門板上了兩塊。油鍋涼了,鍋面上結了一層薄膜。他沒刮——明天早上再刮。
夜風從街尾吹過來。前面店裡的油鍋散著殘味,後院裡白老三交回來的兩個空桶散著廢油味。兩股味道在風裡攪在一起,跟每一個夜晚一樣——分不清哪股是哪股。
但張偉知道,第二個桶裡多了一樣東西。
他站在後院中間,手插在腰裡。疤臉已經回前面去了。孫老鼠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,院子裡只剩他一個人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第二個桶的蓋子。木頭的,涼的。摸完了他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同一個動作。在劉嬸家攪了養水以後蹭,摸了油桶蓋以後蹭,摸了木匣子以後蹭。手碰到新的東西,先確認,再縮回來。
他把燈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