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然界 · 第 3 章
第三章 告別
第七天。
他從井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。日頭已經斜了。褲腳是濕的,蹲了一整天。他走回家的那段路比平時慢,腿是僵的,腳踩在地上像踩在別人的腿上。
家門口台階上擱著一碗飯。飯上面蓋著一個盤子,盤子邊上搭了一雙筷。
是中午那碗。
他沒看,在台階上坐下了。碗就在他右手邊,隔了半臂遠。盤子底下還透著一點溫。他沒碰。
坐了一陣。盤子底下的溫散了。碗跟台階一個涼。
屋裡有聲音。碗疊碗的磕碰,抹布擰水,碗櫃門關上時木頭悶響。阿穗在收拾灶房。跟每天一模一樣。他聽著那些聲音,手擱在膝蓋上,沒動。
灶火剛滅,柴焦味從門縫裡飄出來。他爹在裡屋,刨子不響了——睡了。他娘也沒有聲音。
他又坐了一陣。月亮出來了,白白的一條,卡在屋脊上面。
碗徹底涼了。米粒結成一坨,表面起了硬皮。
台階的石頭被磨得發亮,他小時候坐在這裡等周爺出來,周爺會搬張矮凳坐旁邊,旱煙管戳他腦門——「你這個小的,又來。」坐的就是這塊石頭。周爺不在了,矮凳也不在了。碗在旁邊涼了,他在井邊也涼了。
不是哪一句話讓他站起來的。是碗涼了之後的那些安靜。碗筷聲停了,灶房裡沒有聲音了。他坐在那裡,能聽見的就是自己的呼吸。吸氣,吐氣。吸氣,吐氣。跟井邊一樣的節奏。但什麼都沒有。
再蹲下去也是這樣。明天天不亮去,後天天不亮去。井給不出別的東西了。它給了十年,給完了。
他站起來。膝蓋又響了一聲。
推門進去了。
——
灶房裡只剩一盞油燈,火苗很矮。阿穗背對著他在抹桌。桌上還有半碗粥,扣在盤子底下。灶膛裡餘燼還紅著一點。
「阿穗。」
她手沒停。「飯在灶台上,自己熱。」
「我不餓。」
「你三天沒正經吃了。粥涼了你又不吃,涼了我不管。」
他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右手垂在身邊,拇指在摳食指側面的皮。
「我要走。」
抹布停在桌上。阿穗沒轉身。停了三四息,她轉過來看他,抹布還攥在手裡,擰著。
「去哪。」
「南邊。」
「南邊有什麼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阿穗盯著他。又停了一陣。
「你蹲了十年那口井,現在要去南邊。你跟我講你不知道南邊有什麼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跟我講這個做什麼。」
他額頭上出汗了。他伸手擦了一把,手指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「就是跟你講一聲。」
「跟爹講了沒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要是不講,他連你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。」
他不說話了。這句他沒有答案。他確實不知道怎麼跟爹開口。爹已經很久不講「學個木匠吧」了,講的是嘆氣。他接不住那個嘆氣,更接不住開口之後爹會是什麼樣子。
阿穗看他不說話,把抹布往桌上一甩。
「你什麼時候走。」
「明天。天亮。」
阿穗不說話了。
灶房裡很安靜。油燈的火苗動了一下。灶膛裡一塊炭塌了角,細碎地響了一聲。他站在那裡,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。阿穗盯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操。」
聲音不大。一個字。
她轉身去翻灶台旁邊的櫃子。櫃門開得比平常重,木頭撞在牆上。她從裡面扯了一塊布出來,攤在桌上,拿了幾塊乾糧碼上去,包起來,四個角紮緊,繫了個死結。動作很快。
她轉身把布包塞到他懷裡。
「拿著。」
他接過來。布包比他想的重。
阿穗頓了一下。「路上吃。別一頓撐完。」
「嗯。」
她轉回去繼續收拾灶台。背對著他。手上的動作恢復了原來的節奏,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。
「灶上還有粥,你今晚喝了。」
他站了一會兒。把布包揣進懷裡,跟殘頁貼在一塊。布包的結頂著胸口,走路的時候會硌。
他往門口走。
「——把門帶上。」
他把門帶上了。
——
天還沒亮他起來了。
穿好衣服,把布包從枕頭邊拿起來揣進懷裡。殘頁還在原來的位置,貼著胸口。他摸了一下,紙的邊角頂著指腹。
他沒有去井邊。
推門出去。天是黑的,巷子裡什麼都看不見。他沒走井邊那條路。他往村口走。
南邊沒有路。兩邊草高過腰,沒有人走過的痕跡。村裡人去鎮上往北。他往南。
腳踩下去,碎石頭在鞋底咯吱響。露水重,草葉子刮過褲腿,涼的,一會兒就濕了半截。他把布包在懷裡壓了壓,往草裡走。
走出一段。身後的村子黑黑的,什麼聲音都沒有。他沒有回頭。
草越來越密。腳下的碎石頭鬆,踩上去滑一下、響一下。每一步都有聲音。
周爺講過。石頭上,沒有聲音。
咯吱。咯吱。
路往上走了。草矮了一些,碎石頭變多了,腳踩上去更響。南邊是山路。
他不知道南邊有什麼。他什麼都看不見。天還沒亮,腳下的路只有碎石頭的聲音。
他一直在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