運河奇緣

運河奇緣 · 第 1 章

通水

安億橋是新的。腳底踩下去,不對。

以前這裡是一座木橋,日本時代就有的。走起來嘎吱嘎吱響,每一步都聽得到自己踩的是什麼。現在換了水泥。踩上去,什麼聲音也沒有。連腳底踏的是什麼,都不確定了。

低頭看。水退到見底了。

不是退潮那種淺。退潮有規矩,來來去去,等幾個鐘頭水就回來。這個不是。

表層是灰的。像什麼東西乾掉以後結的殼。靠在欄杆上看,看得清楚。小時候在碼頭邊踩過泥。那時候的泥是活的——有水草,有碎貝殼,有船底刮下來的漆屑。踩下去腳趾頭會癢,要用力才拔得起來。

現在的泥是死的。灰的。不黏腳。

再往下。裡面是黑的。不是灰被浸濕以後變深的那種黑。是另一種。

再裡面,更深——那不是顏色了。是味道。腥的。不是魚腥。

在那裡看了多久,不知道。一個工人從橋下面過去,手裡拿著什麼工具,大概是清理什麼的。走過去以後,泥上面留了腳印。過了一下,水從旁邊滲回來,腳印就沒了。

就是這樣。

運河是大正十一年開通的。一九二二年。文獻裡都有寫。但是文獻沒有寫的是,開通那天是什麼樣的光景。

那天的事是母親後來講的。

運河邊全是人。碼頭工人扛著貨從船上下來,日本人的太太穿著上好的和服,撐著洋傘,小孩子跑來跑去。安平那邊的漁船開進來,一艘一艘排在運河口。船頭綁著紅布。紅布是新的,綁得很緊,風一吹會拍船板,聲音很脆。後來落了一陣小雨。布濕了,顏色變深,貼在船頭上——不動了。

政府的人站在台上講話。母親聽不懂——日本話她那時候還不太行。但她記得一件事。他們說這條運河會讓台南「再度」繁榮。

「再度」。

這兩個字是重的。意思是——之前繁榮過。意思是——現在沒有了。

台南那時候已經在退了。在母親那個輩分的台灣人心裡,這座城市本來就應該是全台灣最重要的地方。從荷蘭人、明鄭、清朝到日本剛來的時候,台南就是台灣的門面。後來日本人選了高雄港——打狗——一九〇〇年代就起手了。打狗本來是一個小漁村,但是水深,天生的條件好。安平港呢?淤了。泥沙一直進來,大船靠不了岸。日本人想了很多辦法,最後決定挖一條運河,把安平和台南市區接起來。

這條河,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搶救什麼東西才挖的。

不是因為繁榮所以開一條河來慶祝。是已經在沉了,大家都慌了,才挖的。生下來就帶著一個任務。一個注定失敗的任務。

開通第二年,一九二三年。第一份疏浚報告。泥沙開始進來了。安平外海一直在淤,潮水把泥帶進運河裡。挖了又淤,淤了又挖。總督府的檔案,每年都有報告,每年都在挖。這條河從出生就在生病。

一九二五年,疏浚經費追加。

一九二八年——

記這些數字做什麼。碼頭做生意的人,記這麼多水文數字。

就是記住了。有些東西戳在那裡,拔不出來。

新町。藝館。現在的正路那一帶,日本時代台灣人做生意的繁華街。吃飯、喝酒、聽小姐唱歌彈三味線的地方。日本人和有錢的台灣人會來。母親在那裡做的是端菜、斟酒、收拾。

在那種地方裡面,分不太清楚。客人如果笑,也要笑回去。母親是一個很會笑的人。她笑起來的時候,好像這世間沒有什麼壞事。

碼頭邊的小孩,沒有人管去了哪裡。放學就去碼頭看船、看工人卸貨、看水手修繩子。那個年代的運河邊什麼人都有——做生意的日本商人、從安平運貨來的船家、碼頭上扛貨的苦力、來藝館喝酒的有錢人——全都在那條河的兩邊。站在運河邊十分鐘,聽得到日語、台語、客家話,有時候還有別的聲音。

藝館最外面一層味道是客人帶進來的。碼頭工人的汗酸,日本商人的菸草,太太們的粉。這層每天都在換,今天和明天不一樣。中間一層是酒和油煙,不是現炒的香,是滲進牆壁和木頭裡的,幾十年洗不掉的那種。最裡面一層講不出名字。不是臭,也不是香,就是那個地方的味道。待久了就聞不到。但是離開以後沾在衣服上,回家才聞到。

那是台南還活著的時候。

藝館是什麼樣的地方。這樣講——那個地方,鼻子比眼睛管用。最外面一層味道是客人帶進來的:碼頭工人的汗酸、日本商人的菸草、太太們的粉。這層每天都在換,今天和明天不一樣。中間一層是酒和油煙,不是現炒的香,是滲進牆壁和木頭裡的,幾十年洗不掉的那種。最裡面一層講不出名字。不是臭,也不是香,就是那個地方的味道。待久了就聞不到了。但是離開以後沾在衣服上,回家才聞到。

在那種地方長大,看人不能看臉。跟碼頭上扛貨一樣——扛著東西的時候不能看人的臉,看了就分心,腰會閃。看手,看腳,看動作,看這個人端東西的重心在哪裡。臉,是最不可信的東西。

母親端酒的方式是這樣的:手指併攏,托盤靠在指節上,手腕放鬆,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。像水碰到窄的地方自然收窄。她講起來像在解釋那個年代的女人都是這樣走的。很順。是已經想了很多年的話。

金快捧盤子不是這樣的。

她的手指是撐開的。重心落在掌心,不是在手腕。力從腳底上來的,走路的時候重心鎖住,盤子就跟著她走。盤子裡的汁水,不晃。不是「不太晃」。不晃。不像她在捧盤子——像盤子長在她手上。

母親看過她捧東西。看了一下。

「金快,魚翅那盤你端,我端酒。」

「我兩樣都端。」

「兩樣?那盤重。」

「重我端。你上次端那個,手在抖。」

母親停了一下。「什麼時候的事。」

「上禮拜三。第三間那桌。你以為我沒看到。」

母親沒回話,繼續擦桌子。擦的方向變了。

「你明天肩膀會痠,端酒手就不穩。我端。」

「⋯⋯你講話就不能好聽一點。」

金快繼續分菜,沒抬頭。「好聽的不能吃。」

後來金快在倒酒,把酒從甕裡倒進小瓶子裡。母親在旁邊收東西。

「金快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走路要看腳下,不要看人。」

金快倒酒沒停。「我看腳下。」

「我說的是不要看人。」

金快這時候停了。瓶子放好。沒有轉過來。「我看誰了。」

母親沒有回。

規矩。在那個地方,每個人都學過同樣的事:不要記人的臉。記了,明天又來一個,怎麼辦。母親講的是規矩。金快回的是反問。她沒有說「我沒有看誰」——她說的是「你看見我看誰了」。那時候她還沒見過——

從有印象開始,她就已經在那裡了。在廚房。捧東西。

歌仔冊裡的金快不是金快。報紙上的也不是。那是別人的事。

講話有一種節奏。不急,不慢,每一個字都接得上。母親說她唱歌好聽。沒聽過。只聽過她在廚房跟母親講話,講一些日常的事——什麼菜貴了、哪個客人今天喝多了。那個聲音有一種安定。聽她講話,好像這個人什麼都知道,什麼都不計較。

她是這樣的人嗎?

不知道。記得的,未必是真的。真的,也不確定。

她家裡是什麼情形,母親不肯講。只知道是窮苦人家送出來的。從安平那邊來的。

安平。那個港已經淤了,在慢慢死的安平。扒開表層是灰的,裡面是黑的。黑的裡面,是味道。她從一個正在沉的地方,來到另一個正在想辦法不要沉的地方。

她身上有一樣紅的東西。在新布和舊血之間的顏色。不講是什麼。

金快做事的時候,旁邊常常有一個女孩。比金快小。那個小孩不用人教,自己就會找位子站。金快拿什麼,她就接過去放好。金快梳頭,她遞東西——不是被人叫去遞的,是自己就知道什麼時候該遞。那種事沒有人教得會。

碗已經在桌上了,她還是走過去推了一下。碗沒有跑。推了還是推。金快在的地方,那個小孩就在旁邊。像影子。但是有些影子比想像的要重。

金快在的地方,那個小孩就在旁邊。像影子。但是有些影子比想像的要重。

後面的事——不要在這裡講那個小孩太多。

以後再講。

金快講話很直,有時候不好聽,但是是實話。不看人的臉,不是不敢,是沒有必要。身體的反應比嘴巴老實。跟她講話,她未必看你,但是講的東西全部聽進去了。

有一次在廚房看她跟母親講話。她手裡在倒酒。母親在旁邊收東西。她們講什麼我沒聽清楚。好像是什麼菜,哪個客人,那天的什麼事。

她沒有看到我在看。

她的耳朵紅了。

母親什麼都沒講。

那個紅——

不是害羞。害羞見過。那種紅是別的東西。身體比嘴巴先走了一步——嘴巴還沒決定要講什麼,耳朵已經先有反應了。

不知道她們在講什麼。不是不記得。是真的不知道。那天她們講的話跟我沒有關係。看見的東西跟她們講的話也沒有關係。

但是那個紅——

不要講。

不是不記得。是不要講。

泥露出來,黑的。一雙腳走過去。腳印留了一下。水滲回來。沒了。

就是這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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