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境公寓 · 第 6 章
清點
安安的聲音,她追了一整個白天。
五年來,她一直記得安安在電話那頭喊「姐」的樣子:尾音微微上揚,急的時候會拖長。可是從昨夜醒來,她每一次想喚回那個聲音,浮上來的都是床尾那一個——輕輕的、溫溫的、借來的。真的那一個,像一張翻拍太多次的照片,一次比一次淡。
她知道這代表什麼。她見過。七〇八那個老人,到最後連自己在悼念誰都想不起來。她不要變成那樣。她寧可痛一輩子,也不要有一天,痛到連對象都沒有了。
於是她做了她唯一會做的事。
她替死人清點了五年的遺物。一個人走了,留下的東西攤在那裏,她一件一件登記、分類、確認——這是真的,這個人真的活過。她決定,對安安也這樣做。趁還來得及,把安安清點一遍,把每一件真的東西釘死,不讓這地方再偷走一件。
她拉開抽屜,拿出那本筆記本,翻過那些她還沒活到的日期,翻到空白的一頁,開始寫。
安安,比她小四歲。左邊嘴角先彎的笑。怕打雷,小時候會鑽進她的被窩。淺黃色的雨衣,醜得要命,安安偏偏最愛穿。會在電話那頭喊「姐」。她們一起住的那間公寓,安安的房間朝西,下午曬進來一塊很燙的陽光,安安總嫌熱,又從來不肯換房間。
她寫得很順。眼眶熱熱的,可是心定了下來。這些都在。安安是真的。她活過,活得清清楚楚,沒有人偷得走。
她伸手去摸口袋裏的手機。相簿裏該有幾百張安安——過年的,出遊的,隨手亂拍糊掉的。還有一通她捨不得刪的語音留言:安安喊她「姐」,叫她記得吃飯。她想點開來,把這些也一筆一筆記進去,當作鐵證。
她的拇指停在螢幕上,沒有按下去。
她忽然很怕。怕點開相簿,那幾百張臉,會跟她記憶裏的,對不起來;怕按下播放,安安那聲「姐」,已經換成了床尾那個溫溫的、借來的聲音。只要不去翻,它們就還在,就還是真的。
她把手機蓋著螢幕,扣在桌上。
寫到後來,筆停了。
要釘死一個人真的走了,靠的不是她活著的證據,靠的是她死掉的證據。這她最懂——她靠這個吃飯。一場真的死亡會留下東西:一張證明,一個日子,一具要人去領的身體,一間要人去清的房間,一個墓,一個每年清明會去站一站的地方。
她把筆尖落回紙上,要寫安安是怎麼死的。
她寫不出來。
她記得那場雨。她記得淺黃色的雨衣。可是那是昨晚電梯給她的,她已經知道,那是這地方做出來的。
除了那場雨,她什麼都調不出來。
葬禮呢。她該記得葬禮的。她替別人的家屬辦過那麼多次,流程閉著眼睛都背得出來——可是輪到安安的,是一片空白,連一炷香的味道都沒有。死亡證明上寫的死因,她想不起來。她沒有去領過一具身體。她每年清明站著的那個地方,她努力去看,看見的只有霧。
她清點過上百個死人。每一個,都在這世界上留下了痕跡,留下了證據,留下了一張可以拿在手裏的紙。
只有安安沒有。
她忽然渾身發冷。
她上個月清空了安安的房間——那證明安安住過,證明安安不在了。可是「不在了」不等於「死了」。房間空掉,可以是死,也可以是……被帶走。被搬到很遠的地方。被她再也想不起來的什麼,帶走。
她在紙上,一筆一畫,寫下她整個白天都不敢寫的那一行。她的手很穩,穩得可怕:
安安,到底是怎麼死的?
底下,她沒有答案。
她想起七〇八牆上那張剪報。民國六十八年,礦坑塌了——後來他去翻,沒有那一場礦災。
她一直以為那是老人瘋了。
現在她懂了。他沒瘋。
他只是,也清點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