鄰居

那一聲「姐」沒有停。

她回到四一四，它跟著進來；她躺下，它在枕頭裏；她閉上眼，它在眼皮背面。一個答不出的問題，會在一個人安靜下來的時候，叫得最大聲。

她待不住。她拉開門，走進走廊——不為了去哪裏，只為了不要再聽見自己。

走廊又洗過牌了。她不再去管門牌的號碼。這一次她看的，是門。

很多扇門，都虛掩著。

她從前沒注意。或者，是從前不敢注意。這一次她慢下來，一扇一扇地，往那些門縫裏看過去。

第一扇門裏，一個中年女人坐在床沿，懷裏輕輕搖著什麼，嘴裏哼著一首很舊的搖籃曲。她懷裏沒有東西。她搖得那麼小心，那麼滿足，像懷裏睡著全世界。

再過去一扇，一個男人背對著門，在罵人。罵得很兇，又很疲倦，翻來覆去就那幾句——你怎麼又喝成這樣，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。沒有人回他。房間裏只有他一個。

再過去，一個老太太對著一張空椅子笑，笑到要拿手帕擦眼角，像聽到了一個聽過一百遍、卻還是好笑的笑話。

每一扇門後面，都有一個人，和一個不在的人，過著日子。

她走過七〇八的門。門縫裏漏出那道熟悉的暖黃。老人的聲音很輕，很慈祥：「阿妹啊，今天乖不乖。有沒有好好吃飯。」

她沒有停。那扇門裏是什麼，她已經知道了。

她想找一扇沒有聲音的門。

走廊盡頭，有一扇。

那扇門開著，裏面是暗的，沒有燈，沒有聲音，沒有人。她一看就認得那種空——那是一間「收過」的房間。她替死人收了五年，這種空，她閉著眼睛都認得：東西都清走了，人也走了，只剩牆壁還記得有人住過的形狀。

她走了進去。她的腳，比她的腦子先決定要進去。空房間對她，一直有一種別人不懂的吸力。

地板上，靠床的那個位置——別的房間是水痕的那個位置——有一小塊東西。

她蹲下去。

是一塊琥珀色的東西，半透明，比拇指還小，凝在地板上，像一滴很稠的糖漿掉下來，再也沒有化開。她伸手去摸。硬的，涼的。對著門外那點光舉起來，她看見裏面封著一個很小很小的東西——看不清是什麼，一根頭髮，一片指甲，或者根本不是東西，是一個聲音，一個晚上，一句話——總之是某樣再也化不開、被永遠關在裏面的東西。

她做這行五年，認得遺物。一個人走了會留下什麼，她比誰都清楚。

這個不是遺物。

遺物，是一個人活過的證據。這個東西不是證據。這個東西，是把一個人活過的所有證據，全部收乾、熬稠、凝死，最後得到的——一顆。

她忽然聞到那個味道。

乾燥，微甜，像放很久的糖，像很舊很舊的紙。是這棟樓從第一天起就有的味道，從招牌、從走廊、從她自己乾掉的衣服上，無所不在的那個味道。

它最濃的地方，在這裏。從她手心這塊小東西上，一絲一絲地散出來。

原來那個味道，從來不是房子的味道。

是這個的味道。

她輕輕把那塊琥珀放回地板上，放回它凝住的地方，像把一件不該被她碰過的遺物，放回原位。她站起來，退出那個房間，順手——習慣性地——想帶上門。

門帶不上。它本來就為了下一個，開著。

她回到四一四。

她站在床邊，低頭看地板上自己那塊水痕，看了很久。

然後她看見了。

水痕的正中央，有一個點。針尖那麼大，亮亮的，比四周硬。她蹲下去，指腹壓上去——不化，不濕，硌手。

和剛剛手心那塊琥珀，是同一種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