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生之冷宮毒妃 · 第 6 章
德嬪之殤
深秋的雨從掌燈時分下起,落到亥時還沒停。
青黛在前頭撐傘,傘面偏了三次,都被她扶正回來。沈知微走得不快,懷裡抱著一隻食盒,盒裡是一盅安神湯,一路溫著,隔著盒蓋能摸到熱氣。
「到了地方,湯若用不上,」她低聲說,「倒進花壇的土裡,別倒炭盆。」
「奴婢記得。」青黛應了,頓一頓,又小聲補一句,「倒炭盆會起白煙。」
「嗯。」
永寧宮在西六宮最偏的一角。宮門口本該掛三盞燈,如今只剩一盞還亮著,另外兩盞叫雨打熄了,黑黢黢地垂在簷下,也沒人換。門前的青磚縫裡積著水,映不出人影,只映出那盞孤燈。
守門的是個年輕宮女,見了她們,先是一僵,跟著就跪下去了,膝頭砸在濕磚上,磕出一聲水響。
「婉、婉妃娘娘——」
「起來開門吧。」沈知微說,「雨天,別跪著。」
宮女爬起來,抖著手掏鑰匙,開了門,自始至終不敢抬頭。
正房裡只點了一支蠟燭。
周婉儀坐在桌邊,頭髮鬆了一半,散在肩上,身上的衣裳還是春宴那件舊的,領口磨得起了毛。聽見腳步聲,她整個人一縮,往桌子底下躲——躲到一半,抬頭看清了來人,忽然改了方向,膝行著撲過來,一把抱住沈知微的裙角。
「婉妃娘娘,不,妹妹,妹妹知道錯了,妹妹再也不敢了……你替我在淑妃娘娘跟前說句話,就一句,妹妹給你磕頭,妹妹給你磕頭,」
沈知微退了半步,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。她彎下腰,親手扶周婉儀起身,扶到一半,手鬆了,讓她自己站住。
「德嬪姐姐這是做什麼。地上涼。」
她把食盒放到桌上,打開,取出那盅安神湯,倒了一碗,推過去。
「我帶了安神湯。姐姐幾日沒睡好了?」
周婉儀看著那碗湯,笑了,笑得比哭還難看。「睡?……她們白日裡搜了我的殿。佛堂撬了,連妝匣底都翻過了。妹妹,她們在找什麼,我竟然不知道,我替她們做了那麼多事,她們找什麼,我竟不知道!」
沈知微執著湯勺,替她攪了攪,語氣平平:「姐姐說的『她們』,是誰?」
周婉儀的手抖了一下,沒答。
「春宴那日,姐姐當眾說了素秋送銀、教唆遞桐木人。」沈知微把湯碗又往前推了半寸,「筆錄在慎刑司存著。姐姐想過沒有,為什麼到今日,還沒發落你?」
「因為……因為娘娘仁慈?」
「因為筆錄裡,只有姐姐一個人的話。」
沈知微抬眼,看著她。
「素秋不認。淑妃不認。慎刑司去查過臘月裡的出入檔,棲凰宮的檔,乾乾淨淨。那這份筆錄算什麼?算姐姐一人,構陷上位。姐姐想想,這個罪名落在頭上,是禁足大,還是別的大?」
周婉儀手裡的碗晃了一下,半碗湯潑出來,燙在她手背上,她也不覺得。下一刻碗脫了手,砸在地上,碎成好幾片。
「我不能死……」她的聲音劈了,「我把七回、七回時辰全記得!三月十七未時素秋來送銀子,四月裡有一回是申時,落雪那回她鞋上有泥,我一五一十全招了,筆錄上都有,我招得乾乾淨淨,」
「招得乾淨,才活到今日。」
沈知微看著地上的碎片,慢慢說。那幾片碎瓷白生生地攤在暗色的地磚上,她多看了一眼。
「姐姐還想活到發落之後,就得再想一想——還有什麼,是筆錄上沒有的。」
周婉儀忽然安靜下來。
不是鎮定。是力氣用完了。她跪坐在原地,喘了一會兒,然後抬起頭,第一次正眼看了沈知微很久。燭火在她臉上跳,照出一雙眼睛慢慢地睜大。
「……不對。」
「嗯?」
「從前你來我宮裡坐,我說什麼你都笑,笑完了就忘了。」周婉儀的聲音很低,一字一字往外挪,「賞花你讓我走在前頭。點心你揀我不愛吃的留給我。你軟和,你軟和得像團棉花,我們才敢、才敢拿你墊腳……」
她往後縮,背抵上桌腿。
「可你現在不看我。你聽我說話的時候,眼睛在看別的東西。像在算。像帳房先生撥算盤。」
「你不是她。」她說,「沈知微是什麼樣的人,我最清楚,我把她賣了的時候,她還在替我繡帕子。……你是誰?」
燭芯爆了一聲。
沈知微沒有立刻答。房間裡只有雨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音,一陣密一陣疏。過了很久,她彎下腰,從袖中抽出那支簪頭帶著磕痕的舊銀簪,撥開碎片,撿起最大的一塊碎瓷,放在桌上,端端正正。
「我是替她收帳的人,不好麼。」
聲音還是溫的。
「姐姐欠她的,我來收。別人欠她的,也一樣。」
周婉儀盯著她看了兩息。然後,很奇怪的,她反而定下來了——溺水的人摸到最後一塊木板的時候,眼神會突然變清楚。
「……帳。好。」她往前膝行了半步,壓低聲音,「那我拿東西抵帳。你想要淑妃的把柄,我有一條。是新的。慎刑司沒有的。」
「說。」
「八月初。」周婉儀的嘴唇動得很快,「我夜裡去棲凰宮謝恩。走到佛堂外頭,看見素秋在佛龕後頭塞東西。她塞完了,手攏在袖子裡,站了一炷香才走。我等她走了才敢進去,佛龕後頭有一格暗的,我看見她開的手指一按、一推。哪裡按的,我沒看清。」
沈知微攏在袖中的手指,停了半拍,才繼續撫平裙上沾的雨痕。
前世,沒有這件事。
她的記憶裡,棲凰宮的佛龕後頭是空的——素秋藏的抄底帳是多年之後才塞進去的,那時候這裡頭早該什麼都沒有了。八月初。那是她重生之後的八月。她動過的棋,已經把這盤局推得離前世越來越遠,遠到她第一次踩進一塊記憶裡不存在的地上。
「她塞的,是什麼?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還是穩的。
「一封信的樣子。黃紙封。」周婉儀的眼巴巴地望著她,「妹妹,這條,抵多少?抵我一條命,行不行?」
沈知微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。方才那半拍的停頓,已經收得乾乾淨淨。
「姐姐記性這樣好,是姐姐自己的福氣。」
她走到門口,又回頭,語氣像尋常串門告辭。
「發落之前,好好吃飯。」
雨小了。
出了永寧宮的門,青黛收了傘,回手要攙她,卻見她站在宮道的高處沒動,朝東邊望。
宮牆層層疊疊地鋪過去,盡頭那一大片簷影,是棲凰宮。簷影之上,一縷白煙貼著雨雲升起來,不散,緩緩地歪向一邊。夜風把味道送過來,混在雨氣裡。
青黛皺了皺鼻子。「小姐,這味道……像煎壞了的藥。」
沈知微沒說話。
深夜焚的不該是炭。炭不會有藥味。她袖中裹著那塊帕子包的碎瓷,隔著帕子,還能摸到斷口的稜。
淑妃在燒什麼。佛龕後頭那封黃紙信,還是——另一副藥?
她連夜燒。是已經知道,周婉儀今夜說了什麼了。
「回宮。」沈知微說。
她轉身走進雨裡,步子不疾不徐。走出十來步,她抬手,把袖口攏緊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