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生之冷宮毒妃 · 第 8 章
重演的陷阱
臘月十五過後,雪停了三日,夜裡冷得連更聲都懶得響。
沈知微沒睡。自素秋雪夜提燈往西苑那日起,她夜夜留半盞燈,燈芯剪到最短,火只剩豆大一點,照不亮屋子,只夠照見窗紙。
三更剛過,院子裡有極輕的腳步聲。踩在掃過的路面上,避開了廊下那兩塊凍翹起的磚。
她沒動,只把呼吸放慢。
窗紙上過了一個影子,往內寢去了。過了約莫一炷香,影子又原路出來,仍舊避開那兩塊磚。宮門口的雪地上,什麼聲音都沒有。
沈知微在黑暗裡躺到天明,把那個影子的身高、步幅、停留的時辰,一樣一樣記下來。
清晨青黛進來鋪床,捧起枕頭,手停住了。
「小姐。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手指撫過枕角,「針腳……針腳被人拆過,又縫回去了。」她把枕頭捧到窗邊光亮處,指尖發抖,「縫回去的線,走的不是您的路數。」
沈知微接過枕頭,翻到夾層那道邊,用指腹一針一針摸過去。
摸到第三針,她的手指停了半拍。
素秋的針腳平、直、密,是跟了柳月蓉十幾年的人做出來的活計。她自己的針腳糙,線頭留得長,針距歪——那是她刻意留的記號。
「她的針腳平,我的針腳糙。」她把枕頭放回床上,「糙的才像沒人碰過。她急,縫得太好了。」
她掀開夾層數了一遍。劉太醫抄的方子,還在——不是全在。被抽走了一半。她再往底下一摸,指尖一空:周婉儀那份供詞的抄底,沒了。
青黛急了:「抄本是您留的底,供詞更是——底被人拿去,她們拿著這個,什麼話編不出來?」
「拿去的,未必是我的底。」沈知微說。
「什麼?」
「明日一早,妳照常去內務府報炭例。」她把枕頭擺正,撣平枕面,「要讓人知道,我還沒發現東西沒了。」
青黛還要問,沈知微已經從妝匣裡取出那支簪頭帶磕痕的舊銀簪,插回髮間,動作和平日一樣,不多,不少。
第三日,內務府來了帖子:太后娘娘病中祈福,各宮主位赴西苑佛堂上香,為太后積德。
西苑那座佛堂廢了多年,如今忽然要「祈福」。
沈知微看著帖子看了一會兒,換了衣裳去了。
佛堂比她記憶裡的還破。斷臂的佛像蒙著新撣過的痕跡——積了多年的塵被掃掉了一半,掃得很急,佛像肩膀上還掛著灰。蒲團是新的,三隻,擺得整齊。
院子裡已站了人。柳月蓉立在佛像前,撥著佛珠。內務府總管躬身在側,後面跟著兩位嬪妃,都是棲凰宮走得近的。廊下立著一個面生的太監,垂著手。
素秋站在柳月蓉身後半步,捧著一隻匣子,頭低著。
總管清了清嗓子,公事腔調:「今日請各位娘娘來,是佛堂灑掃時,從佛像蓮座下起出物件。」
他一招手,兩個小太監抬上來一隻木盤。盤裡是一具桐木偶,新刻的,生漆味還沖鼻子。胸口釘著七根針。木偶背面用硃砂寫了生辰八字。
「婉妃娘娘的八字。」總管說,「字,是德嬪的親筆。」
院子裡靜了一瞬,那兩位嬪妃交換了一個眼色。
沈知微看著那具木偶,沒有跪。
「德嬪的親筆,」她說,「釘在我的生辰上。大人不覺得奇怪麼——誰咒自己恨的人,還親手簽名?」
「是不是德嬪寫的,慎刑司自會問。」總管擦了下額角,「只是娘娘,樁樁件件,如今都指向娘娘,容奴才一樁一樁回。」
柳月蓉這時開口了,聲音不急,撥珠的節奏也不急。
「知微。本宮也盼是誤會。」她從袖中取出一疊紙,一張一張攤在案上,「臘月初八,德嬪宮中碎了藥碗。妳的帕子,裹走了一塊碎瓷。帕子在此——青黛前日送去漿洗,被攔下的。」
帕子攤開在案上。是她的帕子,角上繡著一枝舊海棠,摺痕還在。
「我的帕子,裹我宮裡碎的瓷,送我宮裡的漿洗。」沈知微說,「娘娘攔它做什麼?」
「攔它,是因為帕子上有德嬪宮裡的藥漬。」柳月蓉的佛珠快了半拍,「妳夜入永寧宮,德嬪次日便嚇病了。再說劉太醫。他生前按日往韶華宮送方子——送方子的人死了,收方子的人,總該說說,方子上寫了什麼,叫一個太醫這樣盡心。」
「劉太醫死在慎刑司,方子出自太醫院。」沈知微說,「娘娘問我,不如問誰能進慎刑司。」
柳月蓉不接這一句。她換了一張紙,聲音更柔了。
「德嬪供稱,妳雨夜入永寧宮,逼她畫押構陷本宮。她如今禁足,字據一式兩份——一份在慎刑司存著。另一份……」她把紙推過來,「昨夜,從妳枕頭夾層裡,起出來了。」
那張紙沈知微認得。她自己的手抄,一字一字。
昨夜來的影子,拿了這個去。
院子裡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。風從佛堂破窗裡灌進來,吹得硃砂生辰八字那面晃了一晃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。前世,沒有這一局。她把記憶從頭到尾過了一遍——沒有西苑佛堂,沒有反咬,她被構陷是巫蠱舊偶、海棠樹下的偽證,不是這個。她記憶裡的地圖,畫到這裡斷了。前頭是白的。
袖中,她的手指停了半拍。
「……娘娘搜我的寢殿,」她開口,聲音還穩,「走了內務府的手續麼?」
「本宮攝理六宮,搜一座嬪妃的寢殿,」柳月蓉的佛珠停了。徹底停了。她一字一字地說,「不必手續。何況——是奉了旨。」
奉旨。這兩個字落下來,院子裡連風都小了。
廊下,那面生的太監動了動。沈知微眼角瞥見——他不是往裡走,是轉身,離開了。腳步聲往院外去,越走越遠。
她分不清這是什麼意思。
「婉妃沈氏,」總管展開另一紙,念,「構陷嬪御,私結太醫,逼脅供詞,私藏禁物。著奪號,禁足韶華宮,待發落。」
素秋捧著匣子,跟在柳月蓉身後往外走。經過沈知微身邊時,低著頭,袖口擦過一絲苦杏仁氣。
沈知微停了步。
「上次聞到這個味道的人,」她說,「已經死了。」
素秋終於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,很平靜。「奴婢不知道娘娘在說什麼。」她退了半步,讓出路,「娘娘慢行,階滑。」
韶華宮的門,從外頭鎖了。
炭當日就斷了。青黛被隔到外間,晚飯從門下的小洞遞進來。屋裡的燈捻到最小,窗紙上的光一天比一天薄。
這些她都熟。破敗的殿,鎖著的門,遞進來的飯,冷下去的炭。前世安華宮的冬天,就是這樣的。她坐在燈下,手裡攥著那方帕子,指腹一遍一遍壓過摺痕,把它壓實,再壓實。帕子是她的帕子。她還活著。這不是安華宮。
隔著門,青黛的聲音悶悶傳進來:「小姐,晚飯……還是熱的。奴婢看過了,熱的。」
「以後每頓,妳先看。看了,再動。」
「小姐……」
「這些話,我說過一次。」沈知微停了停,「妳不記得,不要緊。」
外間沒了聲音。過了一會兒,傳來青黛挪到門邊坐下的響動。
夜裡,沈知微把枕頭翻過來,摸夾層。素秋拿走了一半抄本和供詞底,留下的還在。她一張一張數過,數完,靠回枕上。
她以為,留下的這些,是她排好的——排給人拿走的東西,本就不該是真的底。她排的局,素秋鑽進來,鑽得剛好。
她是這麼告訴自己的。
雪又落下來的那夜,宮門外來了人。
趙德全。一個人,袖著手,指尖凍得通紅。守門太監開了小洞,他隔著門,把腰彎低了三寸。
「娘娘,奴才多嘴。」他的聲音貼著門縫,「方才慎刑司回話——昨夜從韶華宮起出的那份方子底,字是好字,紙是好紙。」
沈知微站在門內三步的地方,沒動。
「就是有樁怪事。」趙德全頓了頓,「那紙,是御用的灑金箋。」
雪落在門簷上,簷角一塊積雪墜下來,砸在地上,一聲悶響。
「我抄方子,」沈知微說,「用的是普通竹紙。」
趙德全不答。他直起身,躬了躬。「陛下說——娘娘心裡有數。」
腳步聲踩著雪遠了。
沈知微在門內站了很久。
她留在夾層裡的餌,被人換過。換成了灑金箋。要換她枕頭夾層裡的東西、又不驚動素秋、也不驚動她——整座宮裡,只有一個人做得到。
素秋昨夜偷走的,不是她的底。是皇帝備好的假餌。
方子的底,收好,別叫人偷了。
原來那句話,兩頭都算到了。
她攏緊袖口,站回窗邊。窗紙上那一層薄光,還是雪照出來的。她把這三個字又過了一遍,再一遍,第三遍的時候,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。
偷走假餌的人,此刻正捧著它,往上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