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觸千金 · 第 2 章
這是幻覺還是奇蹟?
「現在要買。現在要買。現在要買。」
聲音還在腦子裡,不急不慢,像壞掉的自動門。
土金坐在床沿,頭髮亂七八糟,眼睛瞇著。天花板那根日光燈管在頭頂閃——滋,滋,滋——閃了三個月了。T8燈管,120公分,一條五十九塊。家樂福買的。他查過兩次,兩次都放進購物車,兩次都刪掉。因為五十九塊是一天的飯錢。
「現在要買。」
他伸手摸手機。07:02。螢幕亮度刺得他皺起臉。銀行APP還開著,停在昨晚睡前看的那一頁——餘額847。
847塊。距離發薪日還有十一天。日均預算76.09。
帳他不需要算。這種數字在腦袋裡跑,跟呼吸一樣,不用想。
「現在要買。」
然後他看到了。
不是在手機上。是浮在他視線左上方——半透明的,像投影在玻璃上的反光,但沒有投影機。一塊方方正正的介面框,邊緣微微發亮,掛在空氣裡。
裡面有字。
金 庫
今日任務
「07:20 前走進便利商店
買一罐 25 元的咖啡。」
獎勵:???
土金盯著那幾行字。眨眼。還在。再眨。還在。他伸手去揮,手掌穿過介面,什麼也沒摸到,字也沒動。
他把介面跟房間裡的東西對照了一下。書桌,衣櫃,閃了三個月的日光燈管。床頭櫃上一顆橘子,昨天那個老婦人給的,橘色的,圓圓的,安安靜靜的。
他拿起手機,打開Google,搜尋「腦中聽到聲音」。第一個結果寫:建議就醫。第二個結果寫:可能與壓力有關。第三個是廣告——助眠保健食品,一盒十二顆,特價499。
499。差不多是他半週的飯錢。他把手機放下。
「現在要買。」
頻率變快了。
他把被子拉過頭。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。摀不住。
——
07:09。他站在洗臉台前,捧水潑臉。水龍頭的水有點鏽味,毛巾硬硬的。他抬頭看鏡子——自己,二十七歲,眼下青黑,嘴唇乾裂。
然後他看向介面。它跟著他的視線飄,永遠固定在左上方。
「07:20 前走進便利商店買一罐 25 元的咖啡。」
25塊。便利商店的罐裝即溶咖啡。難喝。公司茶水間有免費茶包,算下來成本是零。
他從來不在便利商店買咖啡。
他從來不在任何地方買咖啡。
25塊等於今日預算的32.8%。為了一個介面叫他買的東西。一個可能只是日光燈閃太久、睡眠不足、加上昨天蹲在路邊撿橘子導致精神失常而出現的幻覺。
腦瘤。他認真想了一下這個可能性。然後把毛巾丟回架子上。
——
07:13。早餐店。
老闆娘的鏟子敲鐵板,油花濺。土金站在櫃台前面,掏口袋裡的硬幣。15塊加10塊加5塊——三枚銅板擱在油膩膩的櫃台上,叮叮叮。
「蘿蔔糕不加蛋。30。」老闆娘連頭都沒抬。
「對。」
她把紙袋遞過來。熱氣透過油紙,燙手指。土金接過,下意識往左看。
便利商店。綠色招牌。從早餐店門口走過去,七步。
介面的倒數還在跑。07:14。距離07:20還有六分鐘。
25塊。最壞的情況——花25塊,什麼都沒發生。佔今日預算的三分之一,換一罐難喝的咖啡。
最好的情況?
他發現自己連想都不敢想。他這輩子最好的情況就是「沒有出錯」。上個月最好的情況是陳協理摔完報表之後沒再走回來。
昨天他蹲在捷運站三號出口,撿了十一顆橘子,把唯一的便當袋給了一個不認識的老太婆。那個環保袋是大創買的,39塊。回報是一顆橘子。投資報酬率:負一百。
現在腦袋裡的盒子叫他再花25塊。
他咬了一口蘿蔔糕。沒有蛋。嚼了兩口,嚥下去。
然後他走了那七步。
——
07:16。便利商店。
推門。叮咚。冷氣比外面低好幾度,手臂上的汗毛豎起來。
「歡迎光臨。」店員講得很平,嘴巴沒有張開的樣子。
土金走到貨架。罐裝即溶咖啡,架上標價25。他拿起一罐——鋁罐冰冰的,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。
25塊。他在心裡又算了一次。847減25等於822。822除以11天等於74.7。日均預算從76.09降成74.7。
少1.39塊。差不多是少半口飯。
他走到櫃台,把咖啡放上去。
店員刷條碼。嗶。
「25。」
土金掏零錢。10加10加5,三枚硬幣。叮叮叮。跟剛才在早餐店一模一樣的聲音。
「發票要嗎?」
他頓了一下。平常他都說不用。發票扔了也是扔了,他從來沒中過任何東西。
「……要。」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要。也許是因為介面還亮著。也許只是嘴巴自己動了。
店員把發票印出來,撕下,遞過來。長長一條感熱紙,上頭的字淺淺的。土金接過,低頭看——
店名、時間、品項、金額,都正常。但在發票最底部,末三碼號碼的上方,有一行不該出現的字。
不是印表機印的。是浮在紙面上的,半透明的,邊緣微微發亮,跟腦中那個介面的字體一模一樣。
「3-4-1-7。下期統一發票六獎。200元。」
土金盯著那行字。
手指停在半空。
「先生?後面有人喔。」
他抬頭。店員看著他,後面排了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,手裡拿著御飯糰在等。
「……啊。好。」
他把發票摺起來,塞進口袋。拿起咖啡,走出便利商店。
外面太陽已經出來了。七月的台北,黏膩的熱。冰的鋁罐握在手裡,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。
走了三步,他停住。
又把發票掏出來。攤開。
那行字還在。「3-4-1-7。下期統一發票六獎。200元。」
下期。下一期統一發票。要等開獎。要等對獎。要等——他算了一下——大概三十八天左右。
三十八天。
他盯著發票。手指的感覺很奇怪,不是麻,是空——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手掌裡被抽走了,又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塞進來。
200塊。
成本25。如果那行字是真的,淨賺175。
175塊。他上個月存摺裡的死餘額,扣完卡費之後剩下來的數字,差不多就是這個。
他花25塊買一罐他根本不想喝的咖啡,然後一張發票上的幾個字告訴他,三十八天之後他會拿到200塊。
荒謬。
他繼續走。把發票塞回口袋,罐裝咖啡塞進背包側袋。蘿蔔糕的紙袋還捏在手裡,已經涼了。
走進捷運站,刷悠遊卡。嗶。螢幕顯示餘額42。跟昨晚一模一樣。
他站在月台上,手伸進口袋,指尖碰到那張摺起來的發票。感熱紙的質感,薄薄的,邊緣有點刺。
然後他又摸到另一個東西。
圓圓的,涼涼的。
橘子。
昨晚那個老婦人給的。他出門前從床頭櫃順手抓的,也不知道為什麼。也許是習慣——出門帶東西,回來放東西。也許沒有為什麼。
他站在月台上,左手捏著一張寫著「淨賺175」的發票,右手捏著一顆昨天撿橘子換來的水果。捷運的風從隧道灌進來,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。
介面還掛在視線左上方。「今日任務」那一欄的字淡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:
任務完成。
獎勵待兌現。
待兌現。三十八天。
他突然想到一個數字。昨天他給出去的那個環保袋,39塊。如果這張發票上的字是真的,39塊會變成175塊的淨利。昨天他蹲下去撿橘子、把袋子遞出去的那四十五秒——他本來以為那是虧的。純粹的、無意義的虧損。
但如果它不是呢?
如果那四十五秒不是虧損,而是——
他沒有讓自己想完那個句子。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旦想下去,就會開始算計。算計善良的投資報酬率。算計幫助別人的ROI。而那比窮更噁心。
捷運進站了。門開。人擠進去。他被人潮推進車廂,握著拉環,背包裡的咖啡罐撞了一下別人的手肘。
「不好意思。」
對方沒回應。低頭滑手機。
土金看著車廂裡的玻璃倒影。自己,二十七歲,臉色灰白,手裡捏著一張發票和一顆橘子。
發票上寫著三十八天後的兩百塊。橘子什麼都沒寫。
但都是昨天那四十五秒之後才有的。
他把手收回口袋,把發票和橘子一起攥在手心裡。鋁罐咖啡在背包裡隨著列車晃動,發出微微的悶響。
二十五塊。
他想:我花了二十五塊買一罐我不想喝的咖啡,因為一個腦袋裡的聲音叫我買。現在我口袋裡多了一張可能值兩百塊、也可能一文不值的發票。
他不知道自己該覺得什麼。
興奮?沒有。175塊連他的電話費都繳不了一半。
害怕?有一點。因為發票上那行字,是真的在那裡。他不是幻覺。或者他幻覺得很完整、很有系統,連發票都能長出字來。
他只是覺得——不對勁。像站立的地面微微傾斜了一度。還沒倒,但已經不再是平的了。
昨天晚上他躺在同一張床上,看著天花板,覺得自己改變不了任何事。蘿蔔糕不加蛋、雞腿飯不換排骨、業務推過來的工作不反抗。
今天早上他多花了25塊,走多了七步路,拿到了一張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發票。
如果他聽了那個聲音、走進了便利商店、花了他不該花的25塊——而那行字是真的——
那就表示,昨天那四十五秒不是結束。是開始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的橘子。圓圓的,表皮粗粗的,沾著一點點昨天路上的灰。
在捷運車廂灰白色的日光燈下,那顆橘子的顏色亮得不太合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