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越到古代賣雞排 · 第 7 章
第七章 古代奧客百百種,「顧客至上」大當機
店面開張半個月,張偉覺得一切上了軌道。油鍋穩了,配方穩了,每日兩百多塊的量也穩了。唯一不穩的是——疤臉那張臉。
不穩了半個月,他終於決定處理。
那天早上,灶還沒生火,油還沒下鍋。店裡只有昨夜洗完的皂角水味,淡淡的,涼的。張偉把疤臉和孫老鼠叫到櫃台前面。
「從今天起,加一條規矩。」
疤臉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。孫老鼠縮著肩膀站在櫃台邊上,點了一下頭。
「客人進門,先笑,再打招呼。說四個字——歡迎光臨。」
疤臉沉默了三秒。「……笑?」
「對。嘴角往上抬,露牙,看著對方的眼睛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讓客人覺得被歡迎。客人開心了,下次還來。這叫回頭客。」
疤臉的眉頭擰著。「他花錢買雞排,我給他雞排,這不夠?」
「不夠。」張偉想都沒想。「隔壁白煮肉攤也賣東西,你覺得王老實那張臉能讓人想去第二趟嗎?」
疤臉嘴巴動了動。好像有道理,但渾身不對勁。「那也不用笑。」
「錢二,你聽我的還是不聽我的?」
「……聽。」
「孫老鼠,你也是。客人走近的時候,主動問一句『您要幾塊』。別等他開口。客人走了,說『謝謝光臨』。」
孫老鼠又點了一下頭。沒出聲。
「來,先練一遍。我當客人。」
張偉走到門口,轉身,朝櫃台走過去。疤臉站直了。
然後疤臉的臉開始動。
嘴角往兩邊扯。但眉頭沒鬆,眼睛沒彎,整張臉像在搬重物。頰骨上的肌肉抖了一下,那道疤跟著皺起來,從眼角拉到下巴,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。
「……你這是笑?」
「你說嘴角往上。」
「是嘴角往上,不是整張臉往上。放鬆——你咬牙幹嘛?」
「我沒咬牙。」
「你在咬牙,我聽見你後槽牙在響。」
疤臉張開嘴,露出牙齒。更像咬人了。
張偉深吸一口氣。「……行。開店再說。邊做邊練。」
油下了鍋。雞排下了油。
頭三組客人進門正常。疤臉繃著臉遞雞排,沒笑也沒打招呼,跟以前一樣。孫老鼠端盤子,放下,走。沒人開口。張偉在灶台後面咳嗽了一聲。
疤臉往灶台方向看了一眼。張偉用嘴型說了一個字:笑。
疤臉深吸一口氣,轉向第四組客人。
是個帶孩子的婦人。孩子三四歲,被她牽著手,站在櫃台前面仰頭看牆上的牌子。疤臉蹲下來,跟小孩平視,擠出一個笑。
「乖,想吃雞排不?」
小孩看見他的臉。那道疤在笑的時候扭成了一個彎鉤,牙齒白得反光。
哇的一聲,哭了。
婦人一把抱起孩子退了兩步。「我……我改天再來。」
轉身走了。錢都沒掏。
疤臉站著。臉上那個笑還沒收回去,慢慢僵成了某種更可怕的東西。像一塊被風乾的肉,裂開了口子。
他轉頭看張偉。聲音很低。
「我已經在笑了。」
張偉看著他。嘴角那塊肌肉還在抖。
「……我知道。」
接下來一個時辰,張偉沒再提笑的事。
疤臉恢復了原樣——繃臉,叉腰,嗓子粗,但至少客人願意靠近了。有兩組客人進門的時候,疤臉的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試。但動到一半就停了。他自己也放棄了。
中午前後,人多起來了。
一個穿短褐的漢子走到攤前,眼睛掃著櫃台上的雞排,嘴唇動著,還在盤算。
「給我——」
孫老鼠已經夾起了一塊,遞到他面前。兩塊。
漢子嚇了一跳。「我還沒說呢。」
孫老鼠把雞排放下。退回原位。沒出聲。
「……行,兩塊吧。」
漢子掏錢。銅板從布袋裡一枚一枚往外摸。孫老鼠的眼睛釘在他的手上。不是看錢——是看動作。手指怎麼動,布袋口怎麼翻,錢從哪個角度出來的。他盯著,像在讀一本書。
漢子把錢放在櫃台上。孫老鼠的手已經伸過去接了。比漢子收手的速度快了一拍。兩人的手碰上。
漢子縮手。「——你幹嘛?」
孫老鼠停住。手指還維持在抓錢的姿勢。指節蜷著,指尖剛好搭在銅板的邊緣。
漢子轉頭跟旁邊的人說。「這小子是不是在摸包?」
疤臉從旁邊一步過來。聲音粗了。「他是我兄弟。不偷東西。」
漢子看見疤臉的臉和那道疤。態度立刻軟了。「……行行行,我就問問。」
孫老鼠站在原地。手收回來了,貼在身側,指頭蜷著沒鬆開。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張偉在灶台後面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沒出聲。
下午。
白老三的媳婦來了。她手裡拎著個布包,進門就熟門熟路地走到櫃台前面。她買過好幾次了。張偉上次給白老三出了藥錢,她後來幫張偉在街上打聽過拉肚子的事。兩家算是有交情。
「張老闆,今天要三塊。老三說他多要一塊。」
「好。」張偉轉身去炸。
白老三媳婦倚著櫃台,看著張偉的操作。看了半晌,忽然皺眉。
「等等——你這塊比昨天的薄。」
張偉手頓了一下。低頭看了一眼鍋裡那塊。「嫂子,這是同一隻雞上切下來的,大小本來就不一樣。」
「那我多花錢了呀。」白老三媳婦理直氣壯。「一塊兩文錢,薄的跟厚的同價?你給我換一塊厚的。」
張偉想說話。嘴巴張開了。
他昨天剛跟全店宣布過。客人說了算。
「……行,給你換。」
他從鍋裡撈起另一塊,比手裡這塊厚了小半指。白老三媳婦滿意地點點頭。
但她沒走。又補了一句。
「還有,上回那塊炸得有點焦邊,我一直沒說。你們以後注意點。」
疤臉在旁邊聽著。嘴角抽了一下。
張偉的臉沒動。他已經察覺到不對了。不是白老三媳婦說的有沒有道理——她說的是實話,那塊確實薄。不對的是她說話的方式。半個月前她頭一次來買的時候,拎著雞排就走,連幾塊都數不清楚。現在她站在櫃台前面挑肥揀瘦,理直氣壯得像在自家廚房裡點菜。
誰教她的?
他自己教的。
不到半炷香的工夫,又來一個。
一個漢子吃完雞排,把骨頭往桌上一拍。
「今天的沒昨天好吃。」
張偉從灶台探出頭。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不知道。就是沒那個味兒。」漢子想了想,好像真在想。但想的不是雞排的味道,是別的什麼。「退我一半錢吧。」
「你已經吃完了。」
「你不說客人說了算嗎?」
骨頭上的肉啃得乾乾淨淨。油脂糊了他半邊嘴。
張偉沒退錢。但他發現自己沒有話講。
傍晚收攤。
舊油味沉下來了,混著灶裡沒燒完的柴火氣,悶悶的,往下壓。孫老鼠蹲在後面洗最後一批油鍋,水聲嘩啦嘩啦。疤臉坐在劈柴墩上,手裡拿著柴刀,但沒在劈。刀擱在膝蓋上。
張偉坐在錢箱旁邊。帳本攤開。他翻了三遍。
一百九十八塊雞排。每塊兩文。刨去成本,淨賺比前三天平均少了大約四十文。
四十文。二十塊雞排。
不多。但夠他肉痛。
他合上帳本。沒抬頭。
「今天少賣了四十多文。」
疤臉的柴刀拎起來了,又放下。劈柴的力道比平常重了一截。木頭裂開的聲音像骨頭斷了。
「……不是我弄的。」
張偉沒追。「那個帶孩子的婦人,以前每隔一天來買一次。今天被你嚇跑了。」
柴刀停了。
「我已經在笑了。」疤臉的聲音壓著,但裡面有東西在頂。「你自己說的,嘴角往上。我嘴角往上了。」
「你的嘴角是往上了。但你看起來像要把那個小孩吃了。」
疤臉轉頭看他。第一次帶了情緒。不是火,是委屈。那種明明照做了卻還是不對的委屈。
「那你要我怎樣?我這張臉就是這樣的。你讓我笑,我笑了。人跑了,怪我?」
灶裡的柴火啪的一聲裂開。一粒火星蹦出來,落在地上滅了。
張偉沒回話。半晌,轉了方向。
「孫老鼠。」
水聲停了。
「你知道今天那個漢子為什麼說你摸包嗎?」
「……我手太快了。」聲音從鍋後面傳過來。很小。
「你手是快。但你靠太近了。他還沒說完話你就把東西塞過去了。正常人買東西是這樣的嗎?」
安靜了一會兒。「……不是。」
張偉靠在牆上,看著店裡這兩個人。疤臉坐在劈柴墩上,柴刀橫在膝蓋上,一臉又氣又憋。孫老鼠蹲在鍋後面看不見臉,但肩膀縮得更緊了,比平常還小一圈。
「我教的那些東西——笑、主動、客人至上——不是我編的。是我以前那邊所有做吃食的人都這麼幹的。那邊的客人也習慣了。你不笑他反而覺得你有問題。」
疤臉沒說話。柴刀在膝蓋上轉了半圈。
然後他開口。聲音不高,但很清楚。
「你那邊的人,笑起來像笑嗎?」
張偉愣了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我的意思是——你那邊的人,笑起來像笑。」疤臉指了指自己的臉。「我這輩子沒笑過。打架不笑,收賬不笑,站崗不笑。你叫我笑,我只會這樣。」
他當場又擠了一個。比早上還僵硬。嘴角往兩邊拉,疤跟著皺,眉頭擰著不動。整張臉像一塊被硬折出來的木板。
張偉看著那張臉。看了很久。
「……行。我知道了。」
那天夜裡他沒怎麼睡。躺在床上,看著房梁。
疤臉那句話在他腦子裡來回轉。
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做對的事。微笑服務,顧客至上,主動熱情——這是餐飲業常識。在他來的那個地方,連最爛的路邊攤都知道客人來了要招呼一聲。
但那個地方跟這裡之間,隔著一整個世界。
那邊的人從小被訓練「笑是禮貌」。這邊的人從小被訓練「笑是要動手了」。他把一套成熟的果樹連根拔起,栽到一片從沒長過這種樹的地上。土不對,水不對,連風向都不對。樹不會活。
以前他每一次都做了同一件事。
沒有太白粉,他用草木灰煉純鹼。沒有食安法規,他自己編了一套SOP。每一次都是翻譯——把一個現代的東西拆散了,用古代的材料重新拼起來。
微笑服務也一樣。他缺的不是觀念,是翻譯。
天快亮的時候,他翻身起來了。
第二天早上。比平時的晨會早了一刻鐘。
新油剛下鍋。清澈的菜籽油在鍋底鋪開,慢慢泛起細小的油紋。溫度上來了,油香從鍋裡鑽出來,亮堂堂的,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。張偉聞著這個味道,腦子比夜裡清楚多了。
疤臉和孫老鼠站在櫃台前面。疤臉的表情像上刑場。孫老鼠的肩膀縮得比昨天還緊。
「昨天那套,廢了。」
疤臉的肩膀明顯鬆了。嘴上沒說話。
「不是你們的問題。是我的。」
疤臉看了他一眼。沒想到他會這麼說。
張偉靠著灶台,兩手抱胸。
「我換個說法。你們記住一句話就行——笑著收錢,比繃著臉收錢快。」
疤臉眨了眨眼。「……就這樣?」
「就這樣。你不用笑。但你別繃臉。你站那邊收錢的時候,想想今天能賺多少塊雞排,想到高興的事——你的臉自己就對了。」
「想錢?」
「想錢。」
疤臉想了一下。他每天晚上數錢的時候確實挺高興的。嘴角不會往上扯,但也不會繃著。就是一種自然的、鬆開的樣子。
「這個……行。」
「孫老鼠。你不用搶著招呼客人。客人走到攤前,站定了,你再開口。他說一句,你回一句。別多。」
點頭。
「還有——手別碰客人。錢放櫃台上,讓他自己擱。你數完了再收。中間隔一拍。」
孫老鼠又點頭。這個距離感他理解。以前偷東西反而不能靠太近。太近了人的餘光會掃到。是他「改邪歸正」了才開始不控制距離的。
「最後一條。客人說不好吃,你先問他——哪裡不好吃。他要是說得出來,咱改。他要是說不出來——」
疤臉接了話。「那就是來訛的。」
「對。你以前收保護費,這種人你比我看得出準。」
疤臉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的嘴角歪了一下。不大。歪了半寸就收回去了。但那是真實的。不是擠出來的,不是練出來的,是他覺得高興了,臉就動了。
張偉看到了。沒說話。轉身去生火。
開店。
疤臉站在門口。不笑,不繃。他心裡在想昨晚那十二塊雞排,今天加兩塊,十四塊。二十八文錢。想著想著,嘴角鬆了。整張臉沒有變成笑——但也不像要咬人了。就是正常地站在那裡。放鬆的。
第一組客人進門。一個帶斗笠的漢子。
疤臉沒說歡迎光臨。但他抬了抬下巴,往裡面歪了一下。一個「進來坐」的意思。漢子沒被嚇到。走進來了。
孫老鼠站在櫃台後面。漢子站定了,看了兩眼牌子,才開口。
「兩塊。」
孫老鼠夾了兩塊,放在櫃台上。手沒伸過去。退了半步。
漢子掏錢。一枚一枚放在櫃台上。孫老鼠等他手收走了,才伸手把錢攏過來。中間隔了一拍。
乾淨。
第三組客人是白老三的媳婦。她走到櫃台前,張嘴要說話。
疤臉先開口了。沒有笑,但語氣平的。「嫂子,今天要幾塊?」
白老三媳婦愣了一下。上回她來的時候,這個疤臉漢子連看都不看她一眼。今天居然主動搭話了。
「……三塊。老三的。」
「好。」疤臉扭頭朝灶台喊了一聲。「三塊。」
孫老鼠端盤子出來。放在櫃台上。雞排金黃,胡椒粒嵌在酥殼裡,熱氣往上冒。
白老三媳婦看了一眼那三塊雞排。大小差不多。她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。
沒說。接過盤子,掏錢,走了。
走出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。疤臉站在那裡,沒笑也沒繃臉。就是站著。她看不懂這家店在搞什麼名堂,但至少今天那漢子的臉不嚇人了。
下午的時候,那個帶孩子的婦人回來了。
她牽著小孩站在門口,往裡面探頭看了一眼。小孩看見疤臉,往她身後縮了縮。疤臉蹲下來。
沒笑。沒擠。就蹲在那裡,一張正常的、放鬆的臉。
小孩看了他一會兒。沒哭。
疤臉從櫃台上拿了一塊雞排,掰成兩半。小的一半遞過去。
「嘗嘗。」
小孩接了。咬了一口。脆殼碎裂的聲音。嚼了兩下,眼睛瞪大——胡椒的辛辣從舌根炸到鼻腔,酥皮的焦香壓著裡面滾燙的肉汁,三層味道疊在一起。
小孩的嘴就沒再合上。
婦人鬆了口氣。掏出兩文錢。「一塊。」
孫老鼠在櫃台後面等她的錢落在台面上,才伸手收走。動作不快不慢。沒碰她的手。
婦人牽著小孩坐下了。小孩嘴裡塞著雞排,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。
「娘,那個叔叔今天不可怕了。」
疤臉站在門口。他聽見了。
嘴角動了一下。
傍晚收攤。張偉盤帳。
兩百一十一塊。比昨天多了十三塊。前三天平均少了的那四十文,今天補回來小半。
疤臉的十二塊雞排照舊。今天沒加。不是不加,是疤臉自己先開口了。
「今天不用加。」他靠在門框上,抱著胳膊。「昨天我搞得不行。今天本來就該這樣。」
張偉沒勉強。
「那我欠你的兩塊記著。」
「隨你。」
疤臉帶著兄弟走了。臨走前回頭。「明天還是那個——不繃臉?」
「不繃臉。」
「行。」疤臉的聲音在門外響著,漸漸遠了。「這個我會。比笑容易。」
孫老鼠最後走。他今天洗完鍋,把灶台擦了三遍。灶台面的油漬被他摳得乾乾淨淨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「……今天那個漢子。」
張偉看他。
「他沒說我摸包。」
聲音很小。但裡面有什麼東西鬆了。
張偉點點頭。「因為你今天沒湊上去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前偷東西,靠的就是近。手快,人近,趁對方沒反應過來就到手了。現在你不偷了,但那個習慣還在。你得練的是——離人遠一點。」
孫老鼠站了一會兒。
「……以前偷東西反而不能靠太近。」他說。聲音比平時稍微大了一點,像在跟自己確認。「太近了餘光會掃到。我以前知道的。」
「那你就用以前的。距離感。你不是不會,是忘了。」
孫老鼠沒說話。點了一下頭。走了。腳步很輕,但不像以前那樣無聲無息。地上有聲音了。踩在泥地上,悶的,一步一步的。
他不再把自己藏起來了。至少在這間店裡。
隔壁王老實的動靜傳過來。碗碰碗,水倒進盆裡。
張偉站在門口。隔壁的白煮肉鍋又剩了小半鍋。明天熱一熱接著賣。
「今天怎樣?」王老實的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。不是問,是隨口。
「兩百一十多塊。」
王老實的碗碰到桌面。「你那些人。」
「怎麼了。」
「那個疤臉。今天我看他站門口——沒繃臉。」
「嗯。」
「前幾天他站在那兒,跟閻王爺站門似的。我每次去茅房路過都被他看一眼。今天沒有。」
張偉沒接話。
「……你怎麼弄的?」
張偉想了想。「讓他想錢。」
王老實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「哼。」
碗碰碗的聲音又響起來。
張偉回到店裡。摸了摸脖子上的銅鎖鑰匙。冰涼的銅貼著鎖骨。
他走到牆上那塊店規牌子前面。三條規矩,木炭字跡在脂油燈下微微發亮。
一、現做現賣,絕不過夜。
二、不洗手,不賣。
三、每人每次,限買三塊。
他在牌子下面,用木炭加了第四條。
字跡比前三條小一號。
四、客人說不好吃,先問哪裡不好吃。
他退後一步看了看。歪了。
拆下來,重釘。又歪了。
第三次。正了。
他蹲下來,最後巡視一遍店面。灶台乾淨,油鍋蓋著,廢油展示罐擺在門口左側,明天早上的陽光還會照在上面。銅鎖配方箱掛在橫樑上,晃都不晃。
他吹了燈。
油香浸在牆裡,滲在木頭裡,沉甸甸地鋪在地上。明天灶火一點,新油一下鍋,新的味道會把舊的頂起來,順著門縫鑽出去。路過的人聞到了,自己會走進來。
但進來之後看到的那張臉——那張臉是他今天花了整整一天才修好的。不是修疤臉,是修自己。修自己那一套從另一個世界帶過來的、連根帶土的、種不活的手冊。
他想通了一件事。
他的本事不是知道那些東西。是能把那些東西拆散了,用這邊的人能聽懂的話重新說出來。
純鹼是這樣。食安是這樣。今天這個也是。
不一樣的是,草木灰和洗手池不會覺得委屈。疤臉會。孫老鼠會。人有脾氣,有極限,有一張學不會笑的臉。
他躺下了。木床板硌著後背。
遠處傳來打更聲。二更天。隔壁的王老實終於沒動靜了。
明天太陽出來的時候,疤臉會站在門口,不笑,但也不繃臉。孫老鼠會站在櫃台後面,離客人一拍的距離,等錢落在台面上再伸手。白老三的媳婦可能會來,也可能不來。那個帶孩子的婦人應該會再來。
那些都不確定。確定的是——
油會是新的。雞排會是現炸的。規矩會釘在牆上。
其餘的,走著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