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越到古代賣雞排 · 第 8 章
第八章 達官貴人想吃免錢的?會員集點割韭菜
午後,過了最忙的時辰。油鍋溫度降了一截,炸的節奏慢下來。雞排的香味沉在店裡,不像早上那麼沖,悶悶地鋪在地上,跟人聲攪在一起。
店裡七八個人,站著的坐著的,啃雞排的拿布包的。白老三媳婦坐在窗邊唯一一張凳子上,嘴裡嚼著東西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。
一輛騾車停在門口。
趕車的先跳下來,扶住車轅。一個穿醬色綢衫的胖子踩著車板下來,身後跟了兩個短打扮的家丁。胖子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,眉頭擰起來。
「就這麼大地方?」
家丁甲湊上去,陪著笑。「老爺,外頭都傳瘋了。說這家雞排——」
「行了。」胖子抬手打斷他,朝櫃台走過來。「掌櫃的。來兩盤你們這兒最好的。」
張偉擦了擦手,從灶台後面走出來。「兩位客官,裡頭坐——」
「不是兩位。就我。」胖子拿下巴點了點家丁。「他們站著。」
「那您要坐——」
胖子的眼睛掃過店裡,落在窗邊那張凳子上。白老三媳婦正坐那兒。
「那個位子。」他拿手指了一下。「讓她挪挪。」
張偉沒動。「不好意思。那邊有人了。您要不急,等一刻鐘——」
胖子的眉毛抬了一下。「什麼人?」
「客人。」
「你讓她挪挪,我坐這兒。」
張偉的臉沒變。「都是客人。先來後到。」
家丁甲往前邁了一步,壓低聲音,但故意讓周圍的人聽得見。「掌櫃的,這是城南周員外。你這店——跟周家的鋪面比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張偉的聲音不高。「但她先來的。」
店裡靜了一瞬。排隊的人不動了,吃雞排的也停了嘴。所有人的眼睛在周員外和張偉之間來回。
白老三媳婦嚼完嘴裡那口,嚥下去,含含糊糊地開了口。
「這位老爺,您要急,我吃快點。但我這塊還沒嚼完呢。」
周員外的臉沉了。他沒看白老三媳婦,盯著張偉。
「你這店生意挺好?」
「還行。」
「那我以後天天帶人來。你給我留個位子——記我帳上。月底結。」
張偉停了一下。
他腦子裡轉的不是周員外。是帳本上那幾行字——王書辦,欠十二文。李大戶,欠二十文。上個月趙掌櫃那筆,到現在還掛著。
又一個。
「周老爺,店小,怕伺候不好。您看——」
「怕什麼?我又不跑。」周員外不耐煩了,朝家丁抬了下下巴。「先炸。站著吃也行,拿回家。」
家丁甲走到攤前,不看隊伍,直接往最前面擠。
被擠的是個穿短褐的漢子,手裡攥著四文錢。「嘿——排隊!」
家丁甲沒理他,手往櫃台上拍。「兩盤雞排,快。」
孫老鼠在櫃台後面,手裡夾著一塊剛撈起來的雞排,油還在往下滴。他沒有放下的動作,也沒有遞出去的動作。就那麼拿著。眼睛從家丁甲的臉掃到他的手,再掃到他的腰。
門口的條凳響了一聲。
疤臉站起來了。
他手裡還捏著啃了一半的雞排。雞排骨頭上的油沾在他的手指上。他把雞排往條凳上一擱,走到家丁甲面前。沒快的動作,就那麼走過去的。
家丁甲比他矮半個頭。
疤臉的臉對著他的臉。那道疤從眼角拉到下巴,離家丁甲的鼻尖不到一拳的距離。
「排隊。」
兩個字。嗓門大,但不喊。就是正常的音量,壓著一股東西。
家丁甲的眼睛眨了兩下。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錢……錢二哥也在?」
疤臉沒回答他的問題。重複了一遍。
「這兒買雞排,排隊。老的少的都排。」
家丁甲的嘴巴動了動,沒說出來。他轉頭看周員外。周員外的臉更難看了——不是怕。疤臉他可能不怕。一個混混和一個擺攤的聯手把他堵在這兒,這口氣他受不了。
「掌櫃的。」周員外的聲音冷下來。「你這店規矩大。」
張偉看著他。
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不是頂回去。是換了一個方向。
「周老爺,您別誤會。規矩不是衝您來的。」他的語氣鬆了,帶了點商量。「是這樣——小店確實小。您什麼身份,跟大夥一塊兒排隊,站著吃,這個……是我招呼不周。」
周員外的眉頭鬆了一絲。白老三媳婦的嘴停了,眼睛在兩人之間掃。
「您給我兩天。」張偉說。「我在裡頭收拾一塊地方出來。以後您來,不用排隊,坐裡頭,有人給您送上來。」
周員外哼了一聲。「那我記帳的事——」
「這個到時候細聊。保準讓您滿意。」
周員外沒再說什麼。拿眼睛把店裡掃了一圈,轉身走了。家丁跟在後面,臨出門瞪了疤臉一眼。疤臉沒看他。已經坐回條凳上,把那半塊雞排撿起來接著啃了。
白老三媳婦看著周員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轉頭對隔壁桌的人說。
「呦。有錢人來吃雞排,還得專門收拾塊地方。我兩文錢坐這兒吃,他十文錢進屋裡吃——一個味兒。」她咬了一大口,嚼了兩下。「矯情。」
當天晚上。收攤了。
舊油的氣味沉在牆壁和木頭裡,混著灶裡沒燒盡的柴火氣。疤臉幫孫老鼠把最後一張桌子搬到牆邊。張偉坐在櫃台後面,攤著帳本。
「王書辦,欠十二文。李大戶,欠二十文。趙掌櫃,欠十五。」他一條一條唸。「周員外今天這頓……還沒結。」
疤臉搬完桌子,走過來。「那姓周的什麼來頭?」
「城南的。手底下幾間鋪面。不算大戶,但比咱們橫。」
「他要記帳,你答應了?」
張偉合上帳本。「我答應的是『細聊』。」
「……那有什麼區別?」
張偉沒接這話。他的目光從帳本上移開,落在店面角落——那裡堆著幾袋麵粉和兩壺油。本來是堆東西的。
「錢二。這幫人有錢嗎?」
「廢話。周員外身上那塊料子,夠你買半車油。」
「他缺錢嗎?」
「不缺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要記帳?」
疤臉想了想。「……佔便宜?」
「不是佔便宜。是面子。」
張偉靠在椅背上。
「他要的不是省那幾文錢。是『我來了,別人得讓著我』。排隊他受不了。站著吃他受不了。跟白老三媳婦坐一張桌子他受不了。」
疤臉點頭。但顯然不知道張偉要說什麼。
「那我給他一個比排隊舒服的地方——」張偉的手朝角落一指。「那邊收拾出來,掛個簾子,擺一張桌子兩把椅子。賣的雞排一模一樣。但他坐裡頭吃,比外頭多收錢。」
疤臉咧了一下嘴。「一樣的東西多收錢?他肯?」
「不賣雞排。賣的是『他不跟別人坐一起』。」
疤臉愣了一下。然後他的嘴角歪了半寸,那是真覺得有意思了。
「那記帳呢?」
「不記了。先交錢。」
「他肯?」
「他不是要記帳。他是要面子。我把面子做成牌子——先買牌子,有牌子的人進那間。沒牌子的,有錢也不讓進。」
「就跟茶樓似的,先付錢拿牌子?」
「道理一樣。但牌子不是按次算。是先存一大筆錢。存五十文的,拿一塊木牌。存一百文的,拿紅漆的牌子。雞排從裡面扣。用完了再存。」
疤臉摸了摸下巴。「存五十文……就為了吃雞排?」
「不是為了吃雞排。是為了拿著那塊牌子進門的時候——別人看他。」
疤臉不說話了。在消化。
張偉轉向後面。「老鼠。」
孫老鼠從鍋後面探出半個腦袋。「嗯。」
「後巷那個木匠,上個月的藥錢還清了?」
「……還了。」
「明天去找他。讓他刻一批木牌子。巴掌大,一面刻咱店名,一面留編號。三十塊普通的。再刻五塊——漆紅漆。」
「紅的?」
「紅的存一百文。」
孫老鼠縮回去了。疤臉看著張偉,搖頭。
「掌櫃的,我混了這麼多年街頭。訛人的見多了。你這個——」他頓了一下。「比訛人高。」
張偉沒理他。翻開帳本,在那幾行欠帳底下畫了一道橫線。
「明天你幫我站門口。」
「站門口?」
「不是打架。有人來,你先看。帶家丁的,穿綢緞的,你先攔一下。不是不讓進——是問他有沒有牌子。沒牌子的,你就站那兒,客客氣氣跟他說:『老爺,裡頭坐滿了,外頭有位子。要不您先辦塊牌子?辦了牌子,以後來了直接進裡頭。』」
疤臉的眉毛擰了。「讓我站門口跟人客氣?」
「你不用客氣。你就站著就行。」
疤臉明白了。他往門口一站,疤臉朝外,什麼都不用說。
「行。」他點了一下頭。「但我有一條。裡頭端雞排那活兒,我不幹。我端盤子像什麼樣。」
張偉看了一眼後頭。
「老鼠來。」
「那小子?」
「他走路沒聲音。你想想——你坐雅間裡頭,外頭吵得要命。一盤雞排悄悄就到你桌上了,送的人你什麼時候過來的都沒注意。是不是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店小二強?」
疤臉想了一下。「……那小子的腳步是邪門。」
兩天後。
店面角落清理出來了。兩根木桿撐著一塊藍布簾子,簾子後面擺了一張矮桌,兩把竹椅。桌上放了個粗陶茶壺,兩個杯子。門口左邊豎了一塊木板,上面張偉用木炭寫了幾行字——
雅間。持牌入內。 木牌:存五十文。 紅牌:存一百文。限五席。
疤臉站在門口。不笑,不繃臉。想著昨晚數的錢。
白老三媳婦照常來。走到門口看見那塊板,歪頭唸了一遍。
「雅間。持牌入內。」她轉頭看張偉。「掌櫃的,什麼雅間?」
「裡頭收拾了塊地方,掛了簾子。有牌子的坐裡頭。」
「牌子哪來的?」
「存的。五十文起。」
白老三媳婦的嘴角往下撇。「五十文?我一天吃一塊雞排,兩文錢。五十文夠我吃——」她掰手指。「二十五天!」
「但您站這兒吃,兩文錢。裡頭坐著,有茶,有人送上來,不用排隊。」
「我又不嫌站著。」她掏出兩文錢拍在櫃台上。「一塊雞排。炸脆點啊,上次那塊皮不夠酥。」
她接過雞排,走到老位子站著吃。路過簾子,伸手掀開一角瞄了一眼——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一個茶壺。
她鬆手,簾子落回去。扭頭對旁邊排隊的漢子說。
「就這?一張桌子倆椅子。我那塊兩文錢的雞排跟他裡頭五十文的——一個鍋裡炸出來的。」
漢子笑了一聲。白老三媳婦搖搖頭,啃了一口雞排,不說了。
張偉在灶台後面聽著。沒接話。他在等。
巳時過後。騾車的聲音從街口傳過來。
周員外進門了。還是那身綢衫,身後還是兩個家丁。他看見門口多了塊板,停了一下。又看見疤臉站在那兒。
疤臉沒動。沒攔。就站著。
周員外上下看了他一眼。沒說話。徑直走向張偉。
「掌櫃的,你說收拾地方——就這個?」他朝簾子那邊抬了抬下巴。
「是。裡頭坐著清靜。」張偉從櫃台後面走出來,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「但這個——有規矩。」
「什麼規矩?」
「得有牌子才能進。牌子是存的,五十文起。」
周員外的臉僵了一瞬。「你讓我先交錢?」
「周老爺,您想想。您月底來結帳,一趟一趟跑,麻煩。您存了錢,牌子在手裡,來了就坐,吃了就走。不用記帳,不用等。」
周員外冷笑了一聲。「你是怕我賴帳。」
張偉沒點頭也沒搖頭。
「周老爺,您什麼身份。我哪敢。是這樣——王書辦他們也記帳,月底一塊兒算,我沒說什麼。但您不一樣。您這身份,記帳、排隊、站著吃——傳出去不好聽。您有牌子,進去坐著。這才是您的排場。」
周員外沒說話。他的表情在變。從被一個擺攤的開口要錢的惱怒,到聽見「身份」「排場」這幾個字之後的受用。
家丁甲湊上來,小聲說。「老爺,城南陳員外他們去茶樓,也是先辦牌子——」
周員外瞪了他一眼。
然後看張偉。「五十文,牌子是我的?」
「您的。上面刻著編號。一號。」
停了一下。
「一號?沒人辦過?」
「您是頭一個。」
周員外的嘴角動了。
「裡頭——吃一次扣多少?」
「雞排還是兩文一塊。雅間每位加一文茶位。」
周員外算了一下。坐雅間吃一塊雞排等於三文。但牌子是五十文的門檻。貴的不是雞排。是進門的資格。
「行。」他說。「辦一個。」
張偉從櫃台底下拿出一塊木牌。巴掌大,一面刻著店名,一面刻著「壹」。字是孫老鼠找後巷木匠刻的,刀工不算細,但橫平豎直,看得清楚。
周員外接過來,翻來覆去看了看。木頭沒打磨,邊緣還有毛刺。
「就一塊木頭?」
「您要漆紅漆的也行。一百文起存。」
「紅的有什麼不一樣?」
「紅的是金客牌。編號從壹到伍。一共五塊。辦完了就沒了。」
周員外朝門外看了一眼。
門口停了另一輛騾車。一個穿藏青錦袍的漢子正往下走。肚子比周員外還大。城南的李大戶。
「……紅的。」
周員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布袋,解開繩子,一枚一枚數了一百文銅錢,拍在櫃台上。
張偉把錢攏過來。從底下拿出另一塊牌子——紅漆的,一面刻店名,一面刻「壹」。漆還沒幹透,微微發亮。
周員外接了牌子,捏在手裡掂了掂。比普通木牌重一點——漆的緣故。他掀開簾子走進去了。
李大戶進門的時候,簾子裡頭已經坐了人。他先看見門口的板,又看見疤臉,然後看見張偉。
「喲。」他的大嗓門震得油鍋嗡了一聲。「老周在呢?你這地方我聽說了。什麼牌子?我也來一個。」
「木牌五十文。紅漆金客牌一百文。紅的剩四塊。」
李大戶歪頭往簾子那邊看。周員外正端著茶杯,透過簾子縫看見他了。沒出來,但端起茶杯朝他的方向微微舉了一下。
李大戶的眉毛抬了起來。
「他辦的紅的?」
「一號。」
「那我要二號。紅的。」
一百文又落在櫃台上。
接下來半個時辰。又一輛騾車。又一個穿綢緞的。木牌辦了兩塊。紅牌辦了一塊——三號。
張偉收錢,記帳,發牌子。孫老鼠一趟一趟往雅間送雞排。他走路沒聲音,端盤子的手穩。雞排放在桌上,碗不響,筷子不碰。周員外頭一回嚇了一跳——轉頭看,盤子已經在桌上了,人沒了。
「這小廝有意思。」周員外對李大戶說,聲音不大,但不太小。「走路跟貓似的。」
李大戶點頭。「比茶樓那些咋咋呼呼的強。」
簾子外頭。白老三媳婦啃完了第三塊雞排,拿手背擦了擦嘴上的油。她看見一個接一個穿綢緞的進了簾子,又看見張偉櫃台上那堆銅錢——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她搖了搖頭,對旁邊排隊的人說。
「你看。一樣的雞排。他們一百文坐著吃,我兩文錢站著吃。味道一個味兒。」
她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。
「就是腦子不一樣。」
旁邊的人笑。白老三媳婦把最後一塊雞排骨頭扔進桶裡,拍拍手,走了。路過門口的時候又瞄了一眼那塊板。搖搖頭。
門外,又有一輛騾車停下了。
傍晚。收攤。
疤臉坐在劈柴墩上,臉上泛著油光——在灶台邊站了一天。張偉蹲在櫃台後面,帳本攤在地上。
「今天——」他一筆一筆對。「光牌子就收了四百三十文。」
疤臉的柴刀拎起來了,停在半空。「四百……多少?」
「四百三十文。五塊紅牌,三塊木牌。」
「你以前一天——」
「最好的時候淨利七十文。」
疤臉的嘴巴張了。柴刀放下了。
「今天一天頂以前六天?」
張偉沒笑。他翻到帳本的另一頁。上面記著今天的用量。
「雞肉。」他說。「今天用了二十四隻。」
「多少?」
「二十四隻雞。平時一天用八到十隻。」
「他們吃那麼多?」
「不是他們吃得多。是辦了牌子以後,覺得錢都花了不吃白不吃。周員外一個人吃了四塊。李大戶吃了三塊,走的時候又包了兩塊。三號那個更狠,帶了兩個朋友進來,點了一整隻雞的量。」
疤臉吹了一聲口哨。「那不是好事嗎?掙錢了啊。」
「錢是掙了。」張偉把筆放下。「但劉嬸那邊,一天能送多少隻雞?」
「……多少?」
「八隻。我今天臨時找隔壁街兩個賣雞的勻了十六隻,湊上的。她家院子就那麼大,養的雞就那麼多。」
疤臉的眉頭擰了。
「明天呢?」
「明天雅間要是再來幾個人——每人點三四塊——我拿什麼炸?」
灶裡的柴火滅了。灰燼冒著最後一縷細煙。雞排的油香還粘在店面空氣裡,沉甸甸地壓著,走不出去。
張偉看著帳本上那兩個數字。四百三十文的收入。二十四隻雞的消耗。一個漂亮,一個嚇人。
他合上帳本。
「明天你跑一趟。」
「我?」
「去城外幾個村子看看,有沒有養雞多的農戶。」
疤臉摸了摸臉上的疤。想想自己這張臉在村子裡出現的效果。
「……我去了人家不嚇跑?」
「你看著靠譜。」
「我這臉靠譜?」
「你不繃臉就靠譜。」
疤臉想了一下。上個月那個帶孩子的婦人說的——「那個叔叔今天不可怕了」。
「……行吧。」
他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,往門外走。走到門口,停了。
「掌櫃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那個周員外。」
「怎麼了。」
「他坐裡頭吃第一塊雞排的時候——」疤臉想了想,在找怎麼說。「他嚼了一口,停了。」
「然後呢。」
「沒然後。就停了。然後接著嚼。嚼得比剛才慢。」
張偉沒說話。
「跟外頭那些人頭一回吃的一樣。」疤臉的聲音壓著,但裡面有什麼東西鬆鬆地頂著。「有錢人也好,窮光蛋也好。第一口下去都那個表情。」
他走了。腳步聲踩在泥路上,一深一淺,慢慢遠了。
店裡只剩張偉一個人。
他把灶台面擦了一遍。把廢油倒進展示罐——明天天亮,陽光會照在上面,透出混濁的顏色。銅鎖配方箱掛在橫樑上。脖子上的鑰匙涼的,貼著鎖骨。
他站到牆上那塊店規牌子前面。四條規矩。
一、現做現賣,絕不過夜。 二、不洗手,不賣。 三、每人每次,限買三塊。 四、客人說不好吃,先問哪裡不好吃。
他看了半晌。拿起木炭,在牌子底下添了第五條。
五、雅間持牌入內。
他退後一步。歪了。
拆下來重釘。又歪了。
第三次。正了。
他吹了燈。
油香浸在每一面牆裡,滲在每一根木頭裡。明天灶火一點,新油下鍋,新的味道會把舊的頂起來,順著簾子的縫隙鑽進雅間。坐著的人聞到的是一百文的雞排味。站著的人聞到的是兩文錢的雞排味。同一鍋油。同一塊肉。同一股氣味。
但明天那鍋油能炸多少塊,取決於明天有多少雞。
他躺下了。木床板硌著後背。
遠處傳來打更聲。二更天。
二十四隻雞。劉嬸的院子裡只有八隻。
這個數字比四百三十文更響。在他腦子裡來回撞,一整夜沒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