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然界 · 第 7 章
第七章 採藥令
管事師兄進來的時候沈嶸在搬竹簍。腳步聲咯吱咯吱踩在碎石上,跟所有人一樣響。
陳師兄。藥材院管事,低階弟子。沈嶸不曉得他修到什麼境地,但他走路有聲音。
他手裡捏著一張紙,進了院子往桌上一拍。
「後天出門。南邊野地。採這些。三天,採不夠別回來。」
紙在桌上。沒人動。
大嘴第一個湊過去。看了一陣,眉頭皺起來。「黃精草三十株?石薑六斤?這些破玩意兒——藥園不種嗎?」
陳師兄已經轉身了。「種不了。你採就行。」碎石路咯吱響了一步。
老黃站在桌邊沒走,看了採藥令一眼。「往年這些都是藥園自己出的。」他停了一下。「這兩年藥園越長越差,才輪到我們去野地跑。」
陳師兄沒接這句話。他把桌上另一張紙捲起來,塞進袖子裡,走了。碎石路咯吱咯吱響了一陣,聽不見了。
那張紙沈嶸看見了。壓在採藥令下面,被他捲走之前露出半截。紙上有字,隔太遠看不清寫什麼。但那張紙的顏色比採藥令白,新。
瘦猴把採藥令拿起來看。手快,話少。「黃精草我認得。石薑沒聽過。」
大嘴湊過去。「你認得個屁。上回你拔的那筐——」
「那是你跟我講的。你講錯了。」
「我講錯了?我講的時候你聽得比誰都認真。」
石頭站在旁邊。塊頭最大,聲音最小。「……後天就走?」
沒人理他。
老黃站起來,走到桌邊把採藥令看了一遍。折好放回桌上,走了。
大嘴看了一圈。「去幾個人他沒講。」
老黃沒停步。「採不夠挨罵的是全院。」
大嘴轉頭看沈嶸。沈嶸在角落蹲著。「你呢?」
「去。」
「我問的不是你去不去。認不認得路?」
「不認得。」
大嘴嘆氣,往後一倒。「行。我認得。走了走了,後天出發。」
石頭又問了一遍。「……幾天?」
「三天。你耳聾啊。」
「那路上住哪?」
「住你腦子裡。野地採藥你還想住店?」
——
後天。天沒亮,五個人站在山門口。霧還沒散。
老黃走最前面,步子穩。大嘴跟在後面,瘦猴再後面,石頭夾在中間。沈嶸走最後。
碎石路咯吱咯吱響。五雙腳踩在上面,聲音疊在一起,亂。
走到碎石路盡頭。泥路開始。
大嘴踩第一腳,陷了進去。「操。」
瘦猴在後面講。「踩邊上。邊上硬。」
「你怎麼不早講。」
「你又沒問。」
碎石沒了。咯吱聲沒了。腳踩進泥裡,悶的,每一步都帶起一小坨。
沈嶸低頭看自己的腳。布鞋陷進去,拔出來,泥上留一個印子。
他想起周老倌講過的那個人。腳踩在石頭上,沒有聲音。不是走路輕。是踩下去,石頭不動。
他腳下全是聲音。
走了半個時辰,霧薄了。野地的氣味蓋過了山門裡的藥渣味——濕泥、爛葉子、草根的腥。完全不同。
大嘴受不了安靜,開始講話。「跟你們講,上回有人走這條路採藥,回來講野地裡有蛇。」
石頭的聲音從前面傳來。「……什麼蛇?」
「不曉得。綠的。」
瘦猴講了一句。「靈蛇?」
「什麼靈蛇。就普通蛇。你以為這種破地方有靈蛇?靈蛇在南邊深山裡,你這輩子見不著。」
「那我師兄見過。」
「你哪個師兄?你是雜役。」
沈嶸沒講話。他聽著他們吵,腳步跟著前面的人走。泥路兩邊的草越來越高,過了膝蓋。
——
野地是山腳下一片荒草坡。不大,零星長著清單上的東西。五個人散開,各採各的。
沈嶸蹲在一叢草前面。黃精草。葉子三條紋路,根帶鬚。他對著清單上歪歪扭扭的畫樣找,找到了。拔起來,根部帶著泥。
泥是涼的。
他手停了一下。握著草根,感覺那股涼。
跟井邊石頭的涼有點像。淡得多。像一條細到快斷的線。但裡面有一絲活的東西——幾乎沒有,幾乎分不出來,但他的手知道。
跟測靈石不一樣。測靈石是死的涼,石頭本身冷。這個不是。
他又握了一下。想確認。
大嘴從旁邊走過來,拍他肩膀。「你蹲這裡多久了?發什麼呆?」
沈嶸把草塞進筐裡。「沒什麼。」
大嘴往他筐裡看了一眼。「才六株?」
「在採。」
「那你採快點。天黑前得翻完這片。」
大嘴走了。沈嶸蹲在原地,攤開手掌。手心殘著一點泥。涼正在散。
他站起來,繼續採。每一株黃精草拔起來,根部都是那種涼——斷斷續續。有的濃一點,有的淡到幾乎感覺不到。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滲,滲得力不從心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感覺什麼。但他的手記住了。
——
太陽落下去之後氣溫掉了。大嘴生了火。五個人圍著坐,筐放在後面,都沒裝滿。
乾糧是出發前從雜役院領的。硬。涼透了。掰的時候手指疼。
大嘴嚼著乾糧,含糊罵了一句。「跟石頭一樣。」
瘦猴坐在火對面。「你嫌硬你別吃。」
「我不吃我吃什麼?你採的那筐草?」
瘦猴沒回話。
嚼乾糧的聲音。火劈啪響。蟲叫得密。
石頭抱著膝蓋。「……明天去哪?」
老黃講。「順著坡往東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往東?」
「太陽從東邊出來。草向陽的地方長得好。」
大嘴等了一陣,等不到他繼續講。「行,往東。反正今天這片完了。」他往後一指。「你們看了沒?我那筐,黃精草十一株。要三十。差快一半。」
瘦猴聲音很低。「我九。」
大嘴轉頭。「你還不如我。」
「……我六。」石頭講。
「六株?你一個下午在幹嘛?」
「找不到。」
「找不到?那片地裡——」
瘦猴打斷他。「到處都沒有。你那十一株裡面有三株爛根的。不能用。」
大嘴停了一息。「你怎麼知道有三株爛的。」
「看你拔的時候帶的泥顏色不對。」
「你管我帶的什麼泥——」
老黃的聲音不高不低。「別吵了。」
安靜了一陣。火燒著。
大嘴躺到地上,撐著腦袋。「跟你們講個事。上回有個師兄——藥園那邊的——他跟我講,以前跟一個女修出去採過藥。」
瘦猴的反應很快。「然後呢。」
「你急什麼。那女修穿一身白,走路帶風那種。採藥的時候彎腰——」
「你要講什麼直接講。」
「彎腰的時候那個衣領——」
「噁心。」
石頭的臉在火光裡紅了一塊。他低下頭。
大嘴撐起來。「我還沒講完呢!」
「不用講完。你一開口就曉得你要講什麼。你腦子裡除了這個還有沒有別的?」
「我這是轉述!那師兄講的!又不是我——」
老黃問了一句。「那師兄叫什麼。」
大嘴停了一息。「……忘了。」
瘦猴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。「你編的。」
「我沒編!我真的聽過——就是名字忘了。」
「名字忘了就是編的。」
「你講話講不講理?」
沒人接了。大嘴自己也講不下去,往後一倒。躺了一陣。
「……天上的星星比山門裡看到的多。」
瘦猴的聲音很平。「廢話。山門裡有瓦擋著。」
「我是講感覺。你這個人——算了。」
火小了一點。石頭往裡面添了一根樹枝。
安靜了一陣。大嘴不講話的時候,只剩蟲叫和火劈啪。
老黃開口了。沒看任何人,看著火。聲音像陳述,不像問話。
「你是哪裡來的。」
沈嶸抬頭。老黃不是在問大嘴,不是在問瘦猴。他講完之後眼睛停了。在等。
「北邊。一個村。」
「遠嗎。」
「走了四天。」
大嘴從地上坐起來。「四天?你走四天到山門?那你怎麼找到南派的?」
「野店裡有人講。」
「什麼野店?」
「山腳下那個。」
大嘴愣了一息。「等一下——你也住過那個店?我也住過!就是我去山門之前那一晚——」
瘦猴的聲音插進來。「那一晚不止你們兩個。我也住過。」
大嘴轉頭看他。「你認真的?」
「不然我怎麼知道南派在收人。」
「那我怎麼沒看見你?」
「你那晚在喝酒。講話講得整個店都聽得到。誰看不見你。」
大嘴的嘴張了一下。然後笑了。「……那確實。」
笑完之後又安靜了。火劈啪。
大嘴的聲音降了一點。不是在講給所有人聽,像在講給沈嶸一個人。
「那你以前在村裡幹什麼的?也是種田?」
「不種田。」
「那幹嘛?」
沈嶸停了一下。
「蹲井邊。」
「什麼?」
「蹲井邊。練功。」
大嘴看著他。「你練的什麼功?」
「呼吸。」
「呼吸?」
「就呼吸。吸進去,閉住,吐出來。」
大嘴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就這樣?」
「就這樣。」
「練了多久。」
「十年。」
火劈啪了一聲。大嘴的臉不是嘲笑。他看著沈嶸,像在確認一件他不太確定的事。
「十年。就練呼吸。」
「嗯。」
大嘴又看了他一陣。然後往後躺回去。
「那你比我厲害。我連一炷香的靜都坐不住。在雜役院搬一天藥,晚上躺下來腦子裡還嗡嗡的。」
沒有人笑。
火快滅了。瘦猴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。很低。
「……你在井邊練出什麼了嗎。」
沈嶸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看著火。
「一點點。有時候感覺得到。有時候感覺不到。」
瘦猴沒追問。
石頭看著沈嶸,嘴張了一下。什麼都沒講。
火燒著最後一截木頭。沈嶸挪了一下位置。往火邊靠了半個手掌的距離。
老黃站起來。「睡了。明天早起往東。」
大嘴躺著。「嗯。」
瘦猴。「嗯。」
石頭。「……嗯。」
沈嶸沒講話。他聽火。
——
第三天下午。太陽已經矮了。五個人背著筐往回走。
大嘴在前面停下,把筐從背上放下來,蹲著翻了翻。
「……黃精草二十二株。」
瘦猴翻了自己的。「十八。」
石頭的聲音很小。「……十四。」
老黃沒翻。沒講話。
「十九。」沈嶸講。
大嘴蹲著沒動。「要三十。」
沒人接話。
大嘴把筐甩回背上,站起來。「這破地方連草都長不齊。」
瘦猴走了兩步。「不是長不齊。是本來就這麼多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我問過藥園的人。他講以前這片地隨便扒拉一天就滿了。」
大嘴的步子停了一息。「以前什麼時候?」
「兩三年前。」
大嘴沒講話。走了幾步。
「……兩三年就差這麼多?」
瘦猴不回答。
大嘴吸了口氣。「行。回去講陳師兄,不是不採,是地裡沒有。總不能拿石頭充數。」
石頭小聲問。「……他會罵嗎?」
「罵就罵。他又沒自己來採過。」
老黃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。走了幾步才講出來。
「他會扣飯。」
大嘴的嘴動了一下。沒反駁。
他走了兩步,回頭。「明天換個地方。往東再走遠一點。我就不信整座山就這麼點草。」
沒人回應。沒人反對。
五個人繼續走。泥路走完,踩上碎石。
咯吱聲回來了。
沈嶸走在中間。前面是大嘴和老黃。後面是瘦猴和石頭。五雙腳踩在碎石上,聲音疊在一起。
他聽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