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然界 · 第 8 章
第八章 裂谷
大嘴在前面走,簍子帶子勒在肩上,每走幾步就往上提一下。
「他娘的,這簍子帶子是不是又鬆了。老黃你那簍子哪裡紮的,我這個老往下滑。」
老黃沒回頭。「你背的方法不對。往上提一截。」
「提了。沒用。這簍子就是歪的。」大嘴提了提,還是滑。走了幾步,聲量降了半格。「你說陳師兄看到這些會不會又扣飯?」
「看重量。」
「夠不夠?」
老黃沉默了兩步。「不知道。」
大嘴沒再問。簍子帶子又滑了,他提了一下,不講話了。
瘦猴走在側面,視線一直在掃兩邊的灌叢。
「安靜。」
「啊?」
「蟲不叫了。」
五個人都停了一瞬。大嘴的嘴張著,沒合上。風還在吹,灌叢在動。但那種連綿的蟲鳴斷了。不是慢慢小下去的,是一刀切的。像有人在兩百步外把什麼東西關掉了。
石頭的聲音從中間傳來。「……是不是要下雨?」
沒人接話。
沈嶸站著。他感覺到的是脖子後面那塊皮膚涼了一點。不是風。下午的空氣悶熱,沒有風。但後頸涼了,像冬天井邊那股涼從哪裡鑽過來了。
老黃的聲音極低,極短。「走。快走。」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步子沒快。但聲音變了。大嘴聽出來了。
「怎麼——」
他沒說完。
灌叢裡出來一個人。
不是從路上走出來的。是從灌叢裡面,撥開樹枝走出來的。樹枝彈回去的時候有聲音,但他腳踩下去的時候沒有。腳掌落在落葉上,落葉沒有碎響。
沈嶸看見的第一個東西不是那人的臉。是他腳下的落葉。踩過去了,葉子沒翻。
中年道士。頰骨高,眼窩深,灰青色道袍,乾淨但舊。身後跟四個人,穿著不如他整齊,腰間有東西。沈嶸看不清是什麼,光被樹擋了。
距離約十五步。五個人站住了。
石頭本能退了半步。簍子撞到大嘴背上的。
大嘴壓低聲音。「這位……道長?」
道士沒看他。看的是五個人背上的簍子。
「採的什麼。」
不是問句。語尾沒有上揚。
大嘴的聲量不穩,高了又低。「黃精草。我們是南派雜役院的,採藥令下來——」
道士的視線從簍子移開,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面。腳尖碾了一下落葉底下的碎石,像在試這層地還硬不硬。然後看了一眼左邊山溝的方向,再看了一眼右邊。
他不是在威脅。他在看地形。
瘦猴極低地講了一句。「他在看什麼。」
老黃的聲音更低。「別動。」
道士收回視線。看了大嘴一眼。不是打量,是確認。確認完了。
「這條裂隙差不多死了。」
他不是在跟五個人說話。是說給身後那四個人聽的。
一個穿黑灰短褂的手按著腰間,聲音比道士粗糙。「那這幾個——」
道士揮了一下手。動作很小。像趕蟲子。
大嘴看懂了那個手勢。
「散開跑。」
壓著嗓子講的。講完他自己先動了,一把把石頭往側面推。
「順著路走!別回頭——溝裡也行!」
沈嶸跑了。沒有想。腳動了就動了。碎石在腳下咯吱——這個聲音他太熟了。但今天不一樣。五雙腳同時踩碎石的聲音不是疊加,是碎裂。往五個方向碎。
碎石路沒了。腳踩進泥地和落葉裡,聲音從咯吱變成悶響。他擠進灌叢,樹枝刮過手臂和臉。他聽見自己的呼吸,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背後有腳步聲。一個人。不急。像散步。
沈嶸沒有回頭。
——
腳絆到什麼東西。整個人摔出去,右手掌按進泥裡。
涼。
根部的涼。跟那天拔黃精草一樣的東西。極淡。像井邊石頭涼的影子。
手在泥裡按了不到一息。涼就散了。
他爬起來。繼續跑。
灌叢稀了。腳下的東西變了——從泥變成碎石。鬆的碎石。咯吱聲回來了,但聲音不對。不是踩實地的咯吱,是東西在鬆動的沙塌聲。
他停不住。慣性帶了兩步。
第三步踩下去的時候,腳下的聲音變了。
不是碎裂。是整片在塌。
碎石跟著他一起下去。半途整片灌叢兜住了他——樹枝壓彎、斷裂、彈開,他的速度被一層一層卸掉,背和肩膀撞上斜坡的泥面,往下滾了幾翻才離邊。碎石、自己的呼吸、灌叢斷裂的聲音疊在一起——
然後全部消失了。
不是變小。是沒有了。
跟那天早晨蹲在井邊、什麼都吸不到的空白一樣。
不是安靜。是什麼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