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然界 · 第 10 章
第十章 瓶頸
碎石路走了沒幾步,左腳踝一輕一重,咯吱聲跟著一輕一重。路兩邊灌木越長越密,慢慢把天遮掉大半。
右手邊的岩壁裂了一條縫。窄,不到一肩寬。他側身擠進去。
裡面乾。地面碎石混泥,最深處岩壁往裡凹了一塊,勉強能蜷人。
頭兩天他不記得自己睡過。
醒著的時候盤腿坐著,手裡握葫蘆。葫蘆的熱透過掌心,順著手腕往裡走。他含一小滴在舌下,照殘頁的節奏呼吸。吸,閉,吐。
第一滴下去,熱流從腹部往四肢走。不是以前井邊那種似有似無的東西——是有路的。窄,但有了。走肩膀的時候頓了一下,像水流到窄口堵了一息,然後過了。
以前不是氣不走。是沒有路。
仙靈水把路沖開了。
第三天早晨,他又倒了一滴。舌面發麻,涼從舌根直衝下去。氣走的路比昨天清楚了——能感覺到它在手臂裡走的軌跡,像水過溝渠,到了岔口自己會分流。殘頁上「氣行百脈,自生自走」——他蹲了十年井邊唸這句話,不曉得什麼意思。現在曉得了。
第四天他停下來看葫蘆。
倒口朝下,等了很久。一滴液體聚在口邊,搖一下沒掉。他用舌尖接走。又等,沒有了。葫蘆還是溫的,但今天擠出來的就這些。
他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多一點。也不知道「這些」到底是多少——沒有碗,沒有刻度,就是舌頭上那一層涼。每天能感覺到的量差不多。
夠他自己用——舌底下那一滴,照殘頁的節奏走一遍,剛剛好。他沒跟任何人講這東西能稀釋成多少。
他把葫蘆揣回懷裡,跟殘頁疊在同一邊。葫蘆的熱貼著皮膚,殘頁的紙邊戳在外面。他碰了一下,紙是涼的。
洞裡有水滴聲。岩壁上滲的凡水,一滴一滴落在石頭上,有回音。他聽了一會兒,聲音像井裡的——但裡面什麼都沒有。就是水。
傍晚的時候他聽見碎石路上有腳步聲。
咯吱。咯吱。重的。亂的。
他睜眼。手往懷裡挪了一下,碰到葫蘆。手停了一息,抽出來。
腳步聲到洞口,碎石的聲音變成衣服蹭岩壁的聲音。
「——操他祖宗的,這什麼鬼地方,碎石扎腳——」
大嘴的臉從洞口塞進來。衣服撕了幾條口子,臉上糊著乾泥,比野店那晚瘦了一圈。
「沈嶸?我操,真是你。」
「進來。」
大嘴彎腰進洞,肩膀蹭了洞壁一把泥下來,一屁股坐地上。喘了幾口。
「你怎麼找到這個洞的?我他妈在林子裡轉了兩天,差點睡野地裡餵蟲子。」
沈嶸沒回答這個問題。他把包袱裡僅剩的兩塊乾糧推出去,推到大嘴手邊。
大嘴看了一眼乾糧,沒客氣,抓起來就啃。嚼了幾口才含糊地問:「你呢?你吃了沒?」
「吃了。」
他沒吃。
大嘴嘴裡塞著東西,聲量沒降下來。「那幫道士——我跟你講,我摔下去的時候以為死定了,結果底下是坡,連滾帶爬滾到溪邊——你曉得瘦猴他們——」
「不曉得。」
「對,你也不曉得。我誰都沒碰著。兩天了,就我一個人在林子裡鑽。」嚼了兩口,吞了。「我還以為就我活下來了。」
安靜了一陣。大嘴啃完了第一塊乾糧,手伸向第二塊,停了一下。
「你這幾天……就在這洞裡?」
「嗯。」
「幹什麼?」
「練功。」
大嘴看著他的臉。嚼東西的速度慢了一拍。
「你氣色好多了。」
沈嶸沒接話。
大嘴把第二塊掰成兩半,一半推回來。「你真沒吃?」
「吃了。」
大嘴不信,但也沒追問。把整塊塞嘴裡,嚼了幾下,抹了把嘴,往洞壁一靠。
「我先睡一會兒。兩天沒合眼了。」停了停。「你晚上練功的話,我不吵你。」
大嘴閉上眼,三個呼吸就睡著了。鼾聲很響。洞裡的水滴聲被蓋住了。
沈嶸坐在原地。手背碰了一下懷裡。葫蘆溫的。殘頁涼的。
他把大嘴推回來的半塊乾糧放回包袱裡。
——
瘦猴是第二天到的。碎石路邊聽到大嘴打鼾,順著聲音找過來。進洞的動作很快
「溪邊拔的。不曉得能不能吃。」
大嘴:「你什麼都拔。」
瘦猴:「能吃的我就拔。」
大嘴:「那你上次拔的那個苦的——」
瘦猴:「那個不算。」
大嘴嚼著野菜問瘦猴怎麼摸過來的。瘦猴說沿碎石路走,看到路邊岩壁有個縫,裡面透出人氣。大嘴點頭沒再問。
老黃和石頭最後到。沿著碎石路走,看到洞口有人晾的野菜。老黃進洞點了一下頭
五個人。洞裡擠了。
那天晚上大嘴在洞口盤腿練吐納。吸氣的聲音很粗,像在拉風箱。閉氣的時候臉漲紅。吐氣一口全噴出來。
瘦猴離他遠一些,閉眼皺眉。呼吸比大嘴安靜,但節奏不穩——吸三下停一下,再吸兩下。
沈嶸坐在洞裡。他的呼吸聽不見。
大嘴睜開眼,吐了最後一口氣。「操,還是沒感覺。你們呢?」
瘦猴沒睜眼:「你在問誰。」
大嘴:「問空氣。」
沒人接話。
大嘴往洞裡看了一眼,聲音壓低了一點——大嘴壓低聲音也就是正常人音量。「沈嶸練的時候你們看見沒。」
瘦猴:「看見什麼。」
大嘴:「他沒聲音。」
瘦猴睜開眼,想了一下。「本來就不該有聲音。吐納又不是拉風箱。」
大嘴:「你才拉風箱。」
瘦猴:「我是在說你。」
安靜了幾息。大嘴摸了摸鼻子。
「我練了三年也沒感覺。到這破地方還是一樣。」
老黃從角落睜開一隻眼。
「三年太短。」
大嘴轉頭:「那你呢?你練多久了?」
「八年。」
「有感覺嗎?」
老黃閉回眼。「有一點。」
「一點是多少?」
老黃不答了。
——
第二天傍晚,大嘴在嚼野菜根。瘦猴整理他那把只剩半截的鏟子。老黃閉眼。石頭蹲在洞口,雙手抱著膝蓋。
安靜了一段時間。
「沈嶸。」
石頭的聲音很小。在安靜的洞裡聽得很清楚。
沈嶸看他。
「你是不是……有什麼東西?」
洞裡安靜了。大嘴嚼東西的嘴停了。瘦猴的手也停了。
石頭的眼睛裡不是試探。是怕。
「沒有。」
石頭看了他兩息,然後點了一下頭,把臉埋回膝蓋裡。
沒有人追問。大嘴繼續嚼。瘦猴繼續整理鏟子。但洞裡的安靜跟剛才不一樣了。
——
隔天清早。其他人還在睡。
沈嶸蹲在洞裡最深處。一塊泥地,碎石牆根底下,長著幾株野草。之前沒注意——這幾天都坐在中間練功。
今天蹲過去,指尖碰到草根。
涼。
跟採藥時摸到的黃精草根部的涼一樣。有東西,極淡。像井邊石頭涼的遠房親戚——他在採藥那天記住了這個感覺,身體記住了。
他拔了一株起來。根部的泥比洞口的碎石地濕。他捏了捏泥。涼的。
草扔了。泥塞回坑裡。
他從懷裡拿出葫蘆。拔開塞子,倒口朝下。
一滴液體聚在口邊。
他傾了一下手。液體落在泥地上,滲進去了。就一滴。
他把塞子塞回去,葫蘆揣回懷裡。站起來,走開。
——
再隔一天清早。
他又蹲到那塊泥地前。
草葉綠了一截。不是大變化——但比周圍碎石縫裡的枯草明顯不同。根部的泥還是濕的。
他用指尖碰了一下草根。
涼。比昨天清楚。不是「像有東西」。是有東西。
他蹲在那裡看了很久。
洞口傳來大嘴翻身打鼾的聲音。瘦猴的呼吸很淺。老黃不知道醒沒醒。石頭的膝蓋頂著下巴,縮成一團。
他站起來的時候,手背碰了一下懷裡。
葫蘆溫的。殘頁涼的。疊在同一個位置。
他把手抽出來。
——
又過了幾天。
大嘴最先受不了。「這鬼地方睡也睡不好,吃也沒得吃,碎石子天天扎腳——我寧可回去蹲雜役院的破鋪。起碼有個頂。」
瘦猴沒講話。石頭看了一眼洞口,縮了縮脖子。
老黃睜開眼。「該回了。」
大嘴愣了一下。「回哪?」
「雜役院。」
「採藥令——」
「好幾天沒動靜了。那幫人講的是地,不是人。散了就是散了。回去等。」
沒人接話。洞裡安靜了一陣,只有水滴聲。
他看了一息。指尖碰了一下草根的泥,涼的,濕的。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,站起來。
路上大嘴問:「陳師兄那邊……不會派人來找我們吧?」
老黃沒回頭。「找什麼。」
大嘴等了一下。老黃沒有再講。
第二天清早五個人收拾東西,沿碎石路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