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然界 · 第 11 章
第十一章 靈田
日子照舊。
一天在灶房吃飯,大嘴坐他旁邊,嘴裡塞著饅頭含糊講了句「老沈你氣色比以前好太多了。」聲音不大,但灶房裡碗筷響,他分不清這句話落在哪了。旁邊有人在扒飯,有人在講別的,沒有人接話——也可能沒人聽見。
沈嶸碗裡的飯沒動。手揣進袖子,碰到葫蘆。嚼東西的嘴停了。
隔了幾天,陳師兄收了五人交的草,沒多問。五人回雜役院通鋪覆命,日子照舊。沈嶸帶大嘴幾個從雜役院出來,往東走一盞茶工夫,到院後面一片荒地。
沈嶸走在最前面。碎石在他腳下咯吱響——後面四雙腳的聲音疊在一起,聽不太清,但他的每一步都清楚。碎石路盡頭,腳踩進泥徑,聲音悶掉。兩邊雜草高到腰,昨夜的露水還沾在草葉上,褲腿蹭過去就濕了。
山坳裡一小片地,比兩張床拼起來大不了多少。地是禿的,邊上幾叢枯黃的野草。太陽還沒落,泥面上曬得發白。
沈嶸蹲下來。手掌按在泥面上——溫的。手指往下壓,按到泥底一塊硬的,涼。很淡,像隔了一層布摸井邊的石頭。他收回手,在褲腿上蹭了一下。
站起來,轉身。
「這裡。」
大嘴跟在後頭,踢了一腳枯草。「就這裡?什麼都沒有啊。」
「底下有。」
「底下有什麼?」
「靈氣。很少。但有。」
大嘴看老黃一眼,又看回沈嶸。「你怎麼找到的?」
「這幾天晚上睡不著,在院後面轉,踩到的。」
他說完,手揣進袖子裡,碰到葫蘆的位置。
大嘴蹲下來也摸了一把地。「我怎麼摸不出來。」
瘦猴站旁邊沒蹲,看了一眼地面。「你又不會感覺這個。」
「你會?」
「不會。但我知道我不會。」
石頭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,很小。「……這裡的靈氣夠用嗎?」
「不夠修煉。但種草也許行。地裡有一點,草種下去能吸。」
「萬一種不出來呢?」
大嘴拍石頭肩膀,力氣太大,拍得石頭往前歪了一下。「種不出來就種不出來唄,又不少塊肉。你怕什麼。」
「……我不怕。」
「你聲音都在抖。」
老黃一直沒說話。這時候走了一步,蹲下來,手指摳了一塊泥起來,捏了捏,放回去。站起來。
「以前這地方有人種過嗎?」
沈嶸看著他。「不曉得。」
老黃看了他兩息。點了一下頭。「那試試。」
大嘴拍手。「行,那就幹。老子第一個挖。」
——
十來天。
頭幾天沈嶸帶著眾人翻土、撿石頭、把採藥時留下的黃精草根種子隨手埋進去。大嘴幹活最賣力,力氣也大,一鏟子下去翻一大塊。瘦猴负责看草種埋的深淺,嫌大嘴埋得太深。「你這是種田還是埋人?」大嘴罵回去,但下鏟子輕了。石頭在旁邊搬碎石,一塊一塊碼到田埂上,像砌牆。老黃不怎麼講話,挖完自己那一段就靠在旁邊石頭上坐著看。
每隔兩三天,等所有人都睡了,沈嶸一個人起來。
第七天冒芽。綠色的尖,從泥裡頂出來,比指甲蓋還小。大嘴蹲在田邊看了半天,說了句「我操」。石頭也蹲著看,沒說話,但嘴角往上動了一下。
第十天,草長到一掌高。
——
傍晚。收工。
大嘴不等沈嶸開口,拉著瘦猴去拔了一筐回來。雜役院後面有間空灶房,缺了角的藥碾子扔在牆角,以前搗草藥用的。
大嘴蹲在地上把靈草塞進碾子裡砸。草汁是綠色的,味道苦辣,衝鼻子。跟野地的黃精草不一樣——野草搗出來是土腥味,這個帶一股涼氣。
「操他祖宗的,終於。」大嘴一邊搗一邊罵。「你們聞聞——這個味兒,比院子裡發的那些破草藥勁兒大多了。」
瘦猴湊近聞了一下,皺眉。「涼的。」
「對!涼的!好東西才涼。你看那個測靈石也是涼的。」大嘴轉頭看沈嶸。「是不是?」
「嗯。」
大嘴把搗碎的草泥刮進碗裡,加熱水沖。端起來先遞給石頭。「來,最小的先喝。」
石頭接過碗,手有點抖,看了一眼碗裡綠色的渾水。「……這個喝了不會拉肚子吧?」
「你他娘的——老天爺賞的東西你怕拉肚子?喝!」
石頭小口抿了一口,苦得整張臉皺起來。「……苦。」
「苦才有效。你見過哪個好藥是甜的?」
瘦猴拿過碗也喝了一口,沒有表情變化,停了一下。「比上次那批好。」
大嘴搶過碗灌了一大口,抹嘴。「他媽的——好東西。真的是好東西。」突然拍桌子,聲音大得灶房裡嗡嗡響。「我跟你們講,老天爺還是長眼的。之前那些狗日的倒霉事——掉谷裡、被道士追、吃的跟豬食一樣——總算他媽有個回頭了。」
老黃靠在門框上,手裡也端了一碗。沒喝。看著碗裡。
「……以前沒人提過這塊地?」
大嘴沒注意到老黃在問嚴肅的事,搶話。「管他呢!別人沒發現是他的損失。老沈發現了就是我們的。對不對老沈?」
沈嶸端著碗。碗是熱的,碗壁燙手。碗裡的綠色液面上映著灶房裡昏暗的光,什麼都看不清。
「嗯。」
「來來來,再倒一碗。石頭你別摳摳搜搜的,第一碗歸你,第二碗老子來。瘦猴你別跟我搶——」
「你急什麼。」
「我等了三年了你說我急什麼!」
石頭小聲問沈嶸。「……這個草要是吃完了,還能再種嗎?」
「能。」
大嘴端著第二碗,對著灶房裡所有人舉了一下。「干了。」
仰頭喝完。碗重重磕在桌上。
——
半夜。子時過了。
沈嶸從鋪上起來。大嘴在旁邊打呼,瘦猴側身面朝牆,石頭蜷成一團。老黃的鋪上被子疊得好好的,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。
他光腳踩到地上。鞋底太硬,踩碎石響。赤腳踩石頭更悶,聲音小一半。腳底板硌得疼,但走慣了。
出院子。赤腳踩上碎石路,石子硌腳心。夜裡涼,腳底涼,但跟靈氣沒關係。他走得慢,一步一步把聲音壓到最小。通鋪上老黃的被子疊得好好的,沒有人醒。
碎石路盡頭,泥徑。腳踩進泥裡,涼,裡面什麼都沒有。
到田邊。
蹲下來。跟蹲井邊一樣的姿勢——屁股壓腳後跟,兩手搭在膝蓋上。
從懷裡摸出葫蘆。拔開塞子。一絲涼氣從口邊冒出來,涼進手指。手掌蓋住葫蘆口,涼貼著掌心,會動。像井邊石頭那種涼,但濃。
先把帶來的半桶凡水放在腳邊。拔開葫蘆塞子,倒口朝下——一滴聚在口邊,落進桶裡。凡水水面泛起一層很淡的白霧,攪了幾下就散了。液體看起來跟清水一樣,但撞桶壁的聲音比水悶一點,稠一點。
一瓢一瓢淋在田面上。
水碰泥的聲音不是咕嘟咕嘟的喝水聲,是更悶的一下,像泥在吞。水滲下去,泥面顏色深了一圈。
澆完最後一瓢。桶空了。田面上的深色在擴散,邊緣在慢慢變回原來的顏色。
他蹲在那裡沒動。手裡的瓢還端著,空瓢。
蟲聲。風過草的沙沙聲。自己呼吸的聲音。
泥吞了水,吞了就吞了。沒有回應。
塞子塞回去。葫蘆揣回懷裡,手指在葫蘆的位置按了一下。
起身。膝蓋響了一聲。
赤腳踩回泥徑,踩上碎石路。石子硌腳。步子穩。
——
隔天清早。太陽剛過山頭。五個人一起來採第二茬。
沈嶸到田邊的時候,看了一眼自己半夜澆過的地方。泥面顏色跟周圍差不多了。但草的綠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層。沒有人會把草變綠跟半夜有人澆水連起來。
大嘴拔得最快,一把一把連根扯,泥甩得到處都是。
瘦猴蹲在田另一頭,一棵一棵拔。拔出來的根上帶著泥。
他捏了一下根部的泥,搓了搓手指。「這泥不一樣。」
大嘴頭也不抬。「怎麼不一樣?」
「野地裡拔的,泥是黃的。這個是黑的。」
「黑的好啊。肥。」
瘦猴沒接話。把泥湊近看了一下,鼻子聞了聞。
「……沒有土腥味。」
「你他媽聞泥幹什麼。」
瘦猴放下泥。看了一眼旁邊沒被草蓋住的禿地——那塊泥偏黃,顏色淺得多。又看了看手裡根上的黑泥。他把草放進筐裡,沒再說話。
大嘴站起來伸懶腰。「管它什麼顏色,草長起來了就行。——老沈你那邊拔了幾棵了?」
沈嶸在田另一頭。「幾棵。」
「你今天話少。」
「嗯。」
大嘴笑了一聲。「你什麼時候話多過。」
大嘴去旁邊喝水了。瘦猴走過來,蹲到沈嶸旁邊。兩個人挨著,手裡都在動。
瘦猴聲音壓得很低。「這塊地。」
「嗯。」
「多久沒長過東西了?」
沈嶸手裡沒停。停了一下。「不曉得。」
瘦猴看了他一眼。沈嶸沒看他,繼續拔草。
「行。」
兩個人都沒說話。手裡的草根帶著黑泥,一把一把放進筐裡。太陽從山頭爬上來,泥面上的露水在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