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然界 · 第 12 章
第十二章 酒話
大嘴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換了件衣裳。不是新的,是洗過的,領口還有擰乾留下的褶子。
「走,去鎮上。」
沈嶸蹲在院角磨藥鋤的石頭上蹭指甲縫裡的泥。沒抬頭。「去做什麼。」
「買酒。跑一趟腿的事,你整天縮在院裡不悶?」
「你一個人去。」
大嘴湊過來。「我一個人喝有什麼意思?你坐在那裡不講話也行,當個木頭給我陪著。」
沈嶸蹭完了一隻手,換另一隻。他不想去。大嘴嘴裡存不住東西,喝了酒更存不住。但攔大嘴這件事他試過很多次了,從來沒成過。大嘴一旦決定要做什麼,不跟他走他也會自己去,回來的時候話更多。
「你上次去鎮上什麼時候?不記得了吧?曬曬太陽,走走路。你那塊田——它又不會跑。」
沈嶸停了一下。「回來之前天黑嗎。」
「天黑個屁,來回一個時辰。走了。」
大嘴已經走出三步了。沈嶸站起來,把藥鋤靠在牆邊。
兩雙腳踩上碎石路。大嘴走得快,步子碎,碎石被他踩得咯吱咯吱連著響。沈嶸跟在後頭半步,步子慢,一腳一聲,中間有空。兩個人的節奏對不上,聽起來像兩把鈍刀在磨同一塊石頭。
太陽還沒過頭頂。
──
鎮上小酒館。泥地踩進去悶響,跟院裡的碎石路不是一個聲音。木桌靠牆擺了三四張,條凳磨得發亮。門口掛半截布簾,風一吹拍門框。
裡面坐了七八個人。大嘴掃了一圈,挑了靠裡面那張桌子,拍了一下凳面。「坐。」
要了一壺濁酒兩個碗。又喊了一碗麵。沈嶸說不用。大嘴說「你不吃我吃」,跟店家多要了一碗。
沈嶸在凳子上坐定。酒館不大,五六張桌子盡收眼底。他的習慣——到了一個地方先看一圈。不是找什麼,是跟蹲井邊一樣,坐著的時候周圍的聲音要聽一遍。
靠牆角落那張桌子坐了一個人。背對這邊。面前擺了一隻碗。看不出碗裡有什麼。普通的背影,普通的衣裳。沈嶸沒多看。
酒倒上。大嘴端起來先跟隔壁桌的人碰了一下碗。
「這酒比上次淡。」
隔壁桌那人四十來歲,黑臉,手上有繭。「水兌多了。你還喝。」
「有的喝就不嫌了。」
喝了一口,砸吧嘴。又倒了一碗。轉回沈嶸這邊。
「你不喝?」
「不喝。」
「你什麼都不喝什麼都不吃什麼都不講——你活著幹什麼。」
沈嶸沒接。大嘴自己笑了一聲,端起碗又灌了一口。
麵來了。沈嶸把碗拉過來,筷子挑了一下。麵條粗,湯裡飄著油花和蔥碎。太燙,含在嘴裡嚼了兩下吞了。麵碗的熱氣糊在臉上,額頭出了一層薄汗。
大嘴的酒碗空了。他舉起壺又倒了一碗。
──
第二碗酒喝到一半的時候,大嘴開始抱怨。
「你說這活兒是人幹的?天沒亮出去,天黑回來,曬一天,拔一天的草。」他把巴掌翻過來,掌心有泥垢和草汁染的青黑色。「你看這手——你看看。」
沈嶸看了一眼。「嗯。」
「就『嗯』?我跟你講我手都爛了你跟我『嗯』?」大嘴縮回手看了看自己,又放下。「但跟你講,這些天不一樣。」
沈嶸的筷子在碗裡停了一下。
大嘴壓低聲音,但壓不住——音量跟正常講話差不多,只是姿態像是說了悄悄話。「那塊地——就我們開的那塊——你知道吧?」
「嗯。」
「長出來了。」
沈嶸放下筷子。「你小聲點。」
「我聲音不大啊?我正常講話。」他確實覺得自己正常講話。他平時講話就比別人大聲。
沈嶸掃了一眼周圍。隔壁黑臉漢子在吃花生,沒往這邊看。斜對面那張桌子坐了兩個人,在划拳。門口布簾拍了一下門框。
角落那張桌子。那個人還在那裡。背對著這邊。碗在面前。手不在碗上。
沈嶸收回視線。「這事回去了再講。」
大嘴愣了一下。「回去?回去誰聽啊?石頭那慫包聽了就害怕,瘦猴聽了就一張死人臉看著你。老黃——老黃更別講了,他什麼表情你看了比沒看還難受。就你能聽。」
他又喝了一口酒。第三碗。喝的速度比前兩碗快。
「你聽我講——那個草,你記不記得,你說要種的那個——我本來以為種不活的,你知道吧,那泥硬得跟石頭一樣,我挖到手疼,我心想這破地能種出什麼……結果你猜怎麼著?」
沈嶸的手在桌面下面攥了一下。
「長出來了。」大嘴拿筷子在半空畫了一下。「綠的,葉子摸上去涼涼的——你摸過露水沒有?就那種感覺。跟院子裡發的那些破爛完全不一樣。」
他停下來,把酒碗放下,看著沈嶸。他的表情不是醉,是認真。這個時候的大嘴不像平時那個吵吵嚷嚷的人。他像一個看到了真東西的人。
「我跟你講,那個泥也變了。原來灰的,跟路邊土一樣。後來不知道怎麼搞的,黑了。我種了十幾年田——土變色只有兩個原因,一個是水泡爛了,一個是底下有東西。那塊地沒有泡水。」
沈嶸聽見「底下有東西」四個字的時候,眼睛往角落掃了一眼。
那個人還在那裡。背對著。碗在桌上。手不在碗上。沈嶸看不清他的臉。整間酒館的聲音是連著的——大嘴的嗓門、隔壁桌的笑聲、門口布簾拍門框的聲音。只有角落那張桌子周圍是安靜的。不是沒有聲音到那邊去——是那個人坐在那裡,什麼都不碰、什麼都不講、什麼都不接,像一塊吸東西的布。
沈嶸把目光拉回來。他的麵碗還有大半碗。碗邊的白氣細了,快沒了。
「大嘴。」
「嗯?」
「這事——」
「你聽我講完。」大嘴往前湊了一步,凳子腿在泥地上蹭了一聲。「那個草搗出來的汁是綠的,帶涼氣。我們幾個人喝了——你記不記得那天晚上?灶房裡搗的那個——」
「記得。」
「好東西。」大嘴拍了一下桌子,碗跳了一下。「我跟你講,老天爺還是長眼的。之前那些倒霉事——掉谷裡、被道士追、吃的跟豬食一樣——總算他媽有個回頭了。」
旁邊兩桌的人都轉頭看了一眼。大嘴沒注意到,或者注意到了不在乎。
沈嶸開口。「差不多了。走吧。」
他的屁股離開了凳子邊緣。半站著。
大嘴擺手。「你急什麼——坐。我還沒講完呢。」
沈嶸站了一息。凳子腿在泥地上又蹭了一下,悶響。他坐回去了。
大嘴又講了半盞茶。靈草的葉子怎麼長、根怎麼拔、搗出來的汁是綠色的帶涼氣。每一句都比上一句大聲。沈嶸的麵吃完了,碗底剩一層油花和碎蔥。碗已經涼了,跟桌面一個溫度。
大嘴把最後一口酒灌進去,拍了一下桌子,往椅背一靠。
「就山邊那塊地。」
就這麼一句。聲量比前面所有話都低。但前面所有話已經把這句話的背景鋪完了——靈草、黑泥、涼葉子。全講了。這一句只是蓋了個章。
沈嶸的手指在桌面下攥著,指節發白。他沒有講第三次。
他的目光第三次掃過角落。
那個人的碗不在桌上了。
桌面空的。手疊在桌上。人還坐著。但碗不在了。沈嶸確定自己進門的時候碗是在的。第一次掃過去的時候碗也在。第二次也在。他不知道碗是什麼時候消失的——大嘴講話的時候,他的注意力被牽走了。
一碗酒從頭到尾沒碰過。現在連碗都收走了。
沈嶸盯著那張空桌面看了一息。他說不出來哪裡不對。不是靈氣——他感覺不到那個人有沒有靈氣。是別的。一碗酒放在面前不碰,不講話,不笑,不跟任何人搭話。整間酒館的人都在吃喝講話,只有那個人什麼都不碰。沈嶸蹲了十年井邊,安靜的人他認得出來。但這個安靜跟根伯的安靜不一樣。根伯的安靜裡面有東西在走。這個人的安靜裡面什麼都沒有。
他收回視線。碗涼了。
──
大嘴拍桌子。「走了走了。」
他站起來,人晃了一下。走到門口回頭掃了一眼——不是看沈嶸,是看有沒有落東西。布簾掀開,外面的光晃進來。
沈嶸跟在後面,起身轉身的時候又看了一眼角落。
那個人不在了。桌子空著。凳子推在桌下。
沈嶸站了一息。他進門的時候那個人坐在那裡。大嘴講話的整個過程那個人都在。碗消失了,人消失了。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走的——布簾拍門框的聲音,划拳的聲音,大嘴的嗓門,什麼都沒遮住。
他沒有跟大嘴講。
──
碎石路上。兩雙腳。
大嘴的步子比來時重,鞋底拖著走,碎石被蹭得響一半悶一半。酒在腿裡。沈嶸跟在旁邊,步子比來時快。他自己沒注意到。
太陽偏了。兩個人的影子拉在碎石路上,一長一短。
大嘴打了一個酒嗝,拿袖子擦了一下嘴。走幾步,又打了個嗝,腳底下拖著碎石,嘴裡含含糊糊地冒出來:「那個草……你記不記得那個顏色。綠的。葉子摸上去涼涼的。」「嗯。」
「嗯。」
「綠的,葉子摸上去涼涼的——那個泥也黑了,底下有東西的。」大嘴自己講著講著又繞回去了,嘴裡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。
沈嶸走了幾步沒講話。碎石在腳下咯吱。
「你講太多了。」
大嘴愣了一下。然後笑。「講什麼太多?靈草又不是什麼秘密——」
「你講了那塊地。」
「我沒講具體的!我自己說了不能講具體的。」
「你說了山邊。」
「山邊那麼大——」大嘴的聲音降了一截,但不是認錯,是不耐煩。他覺得沈嶸在掃興。「你操心太多了。一個種地的,一個做小買賣的——他們能怎樣?偷我們的草?」
沈嶸沒接。
大嘴等了幾步,等不到回應,聲音又升回來了。「再講了,那靈田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。瘦猴也澆水,老黃也看著,石頭那個慫貨天天去摸——要講也是大家一起講。你別老盯著我一個人。」
沈嶸還是沒接。
碎石路上只有兩雙腳的聲音。大嘴的重,沈嶸的輕。對不上。走了一陣,大嘴打了第二個酒嗝,拿袖子擦嘴。
「你生氣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走路變快了。你本來就走得快,現在更快了。你這個人——」
大嘴講到一半斷了。酒嗝頂上來,他停了兩步,喘了一口,又跟上來。
「……你到底在怕什麼?」
沈嶸的腳步慢了一拍。碎石聲斷了一下。
「……不曉得。」
他不是不講。他是真的不曉得怎麼講。他覺得不對。那碗酒、那個空桌面、那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——但這些不是證據。不是理由。他總不能跟大嘴講「剛才那個人碗沒了」。大嘴會問「哪個人」。大嘴根本沒注意到角落坐了一個人。
碎石路到了盡頭。
腳踩進泥地,聲音悶掉了。
大嘴在後面絆了一下,罵了一聲。然後安靜了。蟲叫。風過草的沙沙聲。泥地軟,腳陷進去半寸,拔出來沒有聲音。
沈嶸走著。以前碎石路盡頭踩進泥地,只是路面換了。今天踩進來,腳步聲沒了,周圍只有蟲叫和大嘴的呼吸。他忽然覺得安靜不是什麼都沒有。安靜裡面有東西在聽。
他說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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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裡。瘦猴坐在門檻上修一根藥鋤的木柄,石頭蹲旁邊看。老黃不在。
大嘴一進門就往鋪上倒,鞋都沒脫。「買到酒了——路上喝了。下次你們自己去,那個老闆娘摳得很,零頭都不抹。」
瘦猴沒抬頭。「你一個人去的?」
「拉老沈去的。他坐在那裡跟根木頭一樣,一碗麵吃半天,酒也不喝。」大嘴翻身朝牆。「你們誰把水遞我一下,渴死了。」
石頭端了水過去。大嘴接了灌兩口,水灑在衣領上。
瘦猴抬頭看了沈嶸一眼。沈嶸站在門口,手裡沒拿東西。
「麵好吃嗎。」
「還行。」
瘦猴點了一下頭,繼續修木柄。
沈嶸走到自己鋪上坐下。從懷裡摸了一下葫蘆的位置,手指碰到了硬的。收手。
瘦猴頭沒抬。「你今天回來得晚。」
「大嘴走得慢。」
瘦猴沒追問。木柄上的碎屑掉在門檻上,一點一點。
──
夜裡。所有人都睡了。
大嘴打呼,聲音一長一短。石頭蜷著。瘦猴面朝牆。老黃的鋪上看不清。
沈嶸躺在鋪上。眼睛睜著。
黑暗裡他想起那碗酒。不是大嘴的碗。是角落那張桌子上那碗。放在那裡,從頭到尾沒有端起來過。
一碗酒放在面前不碰。不講話。不笑。不跟任何人搭話。最後碗收走了,人也走了。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走的。
整間酒館的人都在吃、在喝、在講話。只有那個人什麼都沒碰。沈嶸蹲井邊蹲了十年,安靜是什麼樣子他認得出來。那個人不是安靜。安靜裡面有東西在走。那個人什麼都沒有。
他又想到大嘴講的話。山邊。綠葉子。涼涼的。底下有東西。大嘴講這些話的時候在笑。旁邊的人在笑。整間鋪子都在笑。
沈嶸閉上眼睛。手指攥著被角,攥了一會兒,鬆開了。
院牆外面有風。碎石路上沒有腳步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