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生之冷宮毒妃 · 第 1 章
冷宮最後一夜
雪從破窗的縫裡鑽進來,落在床角,不化。
沈知微睜著眼,看不見房梁,只看得見床頂一塊發黑的霉斑。她的指尖先是麻,後來黑,如今連黑也感覺不到了。炭盆裡只剩一攤白灰,白天上過一次炭,看守的老太監把炭筐往門邊一撂就走,連門都沒關嚴。
「小姐,喝一口。」
青黛把半塊乾餅掰碎了,泡在碗裡的水是涼的。她燒了三天,臉頰紅得不像話,呼吸粗得像拉風箱,唇上起了一圈白皮,說話顛三倒四,可手還是穩的,一勺一勺往沈知微唇邊送。碗沿有個豁口,每送到嘴邊,那豁口就割一下她的下唇。
割不出血了。她的血已經不太動了。
「青黛,」她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,「別管我了。」
「小姐又說這話。」青黛笑了一下,把乾餅往她手裡塞,「奴婢早上吃了,吃了半塊呢。」
碗裡其實是空的水,餅是昨天老太監順手扔進來的,掉在地上沾了灰。青黛把灰擦了又擦,擦到自己手心起了一道紅痕,然後用兩隻手焐著沈知微的手,一邊焐一邊把身子湊過來,用自己的額頭貼她的手背——燙的,燙得她自己的指尖都在縮。
沈知微想抽手,抽不動。
她進這座安華宮四個月了。頭一個月還能走到院子裡,看那塊剝落了漆的宮牌;第二個月走不動了;第三個月開始,太醫再也沒來過,藥倒是按時送,一碗黑得發亮的安神湯,她喝了,越喝越睡,越睡越醒不來。她用銀針試過,試不出東西。她把藥倒掉一半藏過,人也一樣一日一日地沉下去。
原來不是藥。她一直查藥。
原來她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
門外有腳步聲,踩在雪上,很輕,一步一步,不急。
青黛猛地直起身,把身子擋在床前。門被推開,風捲著雪進來,先進來的是一股香,濃的,檀香混著什麼花,化不開。這四個月裡這屋子只有黴味和藥味,這股香一進來,像另一個世界的人踏進了墳場。
淑妃柳月蓉披著一身石青斗篷,站在門口,抖了抖袖子上的雪。她只帶了一個宮女,隨行都留在門外。
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,托盤上一碗藥,還冒著熱氣。
「都退下。」她對青黛說,聲音溫得像在自家宮裡吩咐茶水。
青黛不動,張著手臂攔在床前。她燒得站都站不穩,還是攔。
柳月蓉也不惱,看了她一眼:「忠心。可惜跟錯了主子。」
她繞過青黛——繞得很輕鬆,青黛伸手去抓她的袖子,抓空了,自己跌在床沿上——然後在床邊坐下,像探病一樣坐得端正,把那碗藥擱在床頭的小几上。
「阿彌陀佛。」她撥了一顆佛珠,「妹妹瘦成這樣,本宮看著,心裡不忍。」
沈知微的喉嚨裡擠出聲音:「你……來看……我死。」
「瞧妹妹說的。」柳月蓉笑了,「本宮日日抄經,昨夜抄到『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』,想起妹妹在這裡受苦,睡不著,便想著來送送你。佛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——可妹妹這命,是陛下親口棄的,本宮救不得。救不得,只好送。」
她端起那碗藥,湊近了些,讓沈知微聞。藥味是正的,補身的方子,她聞得出來。
然後柳月蓉當著她的面,把整碗藥,慢慢地,倒進了炭盆的白灰裡。
灰燼吸了水,發出細細的一聲嘶響,冒起一縷白煙,滅了。
「妹妹這身子,喝什麼都留不住了。」她放下碗,「別糟蹋。」
沈知微盯著那縷煙。她的手指動不了,只有眼睛還能動,動起來像有人拿針在眼眶裡攪。
「巫蠱……不是我。」
柳月蓉傾過身來,壓低了聲音,像姊妹之間說體己話。
「當然不是你。」
「那個木偶,是本宮宮裡的匠人刻的,刻了三天,眉眼照著妹妹的樣子削的,削得極像,難怪陛下看了動怒。你的生辰八字——」她頓了頓,撥了一顆佛珠,「是周婉儀抄給本宮的。她跟你『姊妹情深』十來年,抄你八字的時候,手都沒抖一下。她那筆字,本宮留著呢。埋進你韶華宮海棠樹下的那晚,是本宮親自看著人挖的土。挖了半尺,埋得很淺——埋深了,怎麼搜得出來?」
她拍了拍沈知微的手背。手背上全是青的。
「妹妹別急。反正要死了,本宮今日大發慈悲,把糊塗鬼做不到的事替你做了——讓你死個明白。」
沈知微的胸口起伏起來,一下,一下,喉嚨裡有嘶嘶的聲音:「為什麼……我從不……礙你。」
柳月蓉臉上的笑收了,聲音還是溫的。
「因為陛下那年冬天,多看了你兩眼。」
她撥一顆佛珠。
「就兩眼。妹妹自己都不知道吧?本宮知道。本宮什麼都知道。」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結霜的破窗,語氣像閒話家常。
「妹妹這毒,下得極講究。不是藥——藥你日日叫人銀針試,試不出來的,本宮也沒往藥裡下。是水。」
「每日晨起,你洗臉的水。摻了三分之一的『牽機引』,帕子浸透了,敷面。」
「敷了半年。」
「毒從皮入,走的是髒腑,不見血,不現斑,太醫只當你憂思成疾、氣血兩虛——他們開的補藥,倒替本宮把毒養得更穩了。」她笑了一聲,很輕,「從前在本宮手裡,你那碗安神湯乾乾淨淨,銀針試一百年也試不出東西。你進了這裡,本宮才買通了守門的老太監——他收了三百兩,很知足,一碗藥端進來,眼皮都不抬。」
沈知微的眼淚橫著流下來,流進鬢角。她終於懂了。她日日試藥的銀針,她倒掉藏起的半碗湯,她四個月裡翻來覆去想的每一種可能,全都是人家算好讓她想的。
她想罵。舌頭不聽。她想咬舌,牙關已經鎖死了。
「妹妹別恨本宮。」柳月蓉回到床前,理了理袖口,「要恨,就恨你自己——心慈手軟,還留著命擋路。佛說:『我不入地獄,誰入地獄。』本宮這是替妹妹早登極樂。」
她轉身往門口走,斗篷的下襬掃過地上的灰。到了門邊,她停住,回頭。
「哦,還有周婉儀。」她的聲音在風雪裡還是那麼溫,「她下個月就要晉位了。用你的命換的。妹妹地下有知,記得去尋她。」
門開,風灌進來,吹得床頂的霉斑都在晃。門又合上。檀香的餘味散得很慢。
「小姐……」青黛爬回床邊,抓住她的手,燙的,抖的,「奴婢去喊人,奴婢去……」
她爬到門邊,又爬回來,來回兩趟,最後只是抱住她,把臉埋在她肩窩裡。
「小姐……來世……青黛還伺候您……」
沈知微聽見了。她想說好,說不出。她想抬手摸摸青黛的頭,手抬不起來。
門被撞開了。
沒有敲門,沒有腳步,是直接撞開的。老太監裹著一件油亮的舊襖,手裡攥著一方浸得透濕的帕子,水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。他一句話沒有,上來就掰青黛的肩。
青黛回頭看見他,撲上去咬。她燒了三天,沒撲住,被一隻胳膊壓回床沿。濕帕子整個捂上她的口鼻,壓得死死的。
沈知微看得清清楚楚。青黛的腿在蹬,蹬翻了床頭的藥碗,豁口的碗摔在地上,沒碎。她的手指摳著那隻壓下來的手,摳出一道一道的白痕,摳不出血。蹬得越來越慢。手指一根一根鬆開。
喊。喊啊。
她的喉嚨裡只有嘶嘶的氣音。她的舌頭不動,牙關鎖著,手動不了,連眼淚都只能橫著流。她使勁全身的力氣,只有眼皮顫了一下。
老太監把帕子掀起來,折了折,搭在青黛臉上。青黛的眼睛還睜著,正對著她。燒了三天的臉,這會兒不紅了。
「娘娘恕罪。」老太監收了三百兩,眼皮都沒抬,「淑妃娘娘吩咐的:送完小姐,順手把這個也送了。宮裡不能留知道事的嘴。」
他拎起炭筐走了。門沒關嚴,風從縫裡進來,一下一下掀著青黛臉上那方帕子的角。
青黛死在她眼前。她連一個字都沒能替她喊。
她只能把最後一點力氣,收攏在右手,五根指甲,一根一根,掐進掌心。
帕子。水。牽機引。敷面。半年。
木偶。匠人。海棠樹下。半尺。埋淺了。
周婉儀的字。三百兩。老太監。
柳月蓉,你今天說的每一個字,我都帶走了。
掌心見了血,一點,很熱,是她這具身子最後的溫度。
天亮之前,雪把窗縫糊死了。屋子裡靜下來,炭盆的白灰上,那碗倒掉的補藥凍成了一面暗色的鏡子。沈知微睜著眼,聽自己的心跳,一聲比一聲遠,數到第三十幾聲的時候,她數不下去了。掌心那點血涼透了,恨還熱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