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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生之冷宮毒妃 · 第 2 章

韶華重來

她不敢睜眼。

先聽。炭火在盆裡嗶剝響了一聲,簷下有鳥叫,兩聲,停一停,又叫。更遠的地方,掃帚刮過磚面,沙,沙,一下一下,是宮人早起掃灑。

安華宮沒有這些聲音。安華宮只有雪從窗縫鑽進來的靜。

被褥是暖的,暖得她指尖發抖。她第一個念頭不是喜,是怕——毒發糊塗了,人死前聽見的東西做不得準,閻王殿前也未必安靜。

她試著動了動右手。

五根手指,一根一根,都聽使喚。

前世最後那夜,她只有眼睛能動。

沈知微睜開眼。

床頂沒有霉斑。帳子是湖色軟煙羅,繡著折枝海棠,晨光從窗紙透進來,落在帳子上,一片淡淡的金。她認得這頂帳子。這是她做婉妃第一年,自己挑的料子。

她撐著坐起來,胳膊不抖。落地,踩在氈上,腳是暖的。一步,兩步,走到妝檯前。

銅鏡裡有一張臉。

眼下的烏青沒有,頰上頰下的凹陷沒有,唇上有血色。鏡裡的人抬手,她也抬手;鏡裡的人放下,她也放下。她盯著看了很久。鏡子會騙人。她聽過毒發的人臨死看見滿床金銀,看見亡母來接——鏡子照出一張年輕的臉,不算數。

她翻開右掌。

光潔的。掌紋清清楚楚,橫豎三條,沒有傷。

前世那五道指甲掐出的血痕,沒有了。她記得那痛,指甲一根一根陷進肉裡,最後一點力氣全收在掌心,血只有一點,熱的,涼得很快。此刻那痛還留在記憶裡,皮肉卻是完好的。

鏡子會騙人。傷口不會。

沈知微站在妝檯前,手指扣著檯沿,扣得指節發白。窗外一枝海棠斜斜探過來,花苞初綻,粉白裡透著紅。

她記得這個春天。海棠開成這樣,是二月末。再過一年——整整一年,那個刻了三天、削得極像她的木偶才會出現在御前。

她還有一年。

門外傳來腳步聲,輕快,碎,一步一步踩在她心口上。

沈知微渾身一僵。這個腳步聲,前世陪她走進冷宮,燒了三天,最後死在她眼前——一方濕帕子捂上去,她連一個字都沒能替她喊。

門簾掀起,青黛端著銅盆進來,熱氣撲在她臉上。

「小姐醒了?」她笑著,把盆往妝檯上擱,「今兒水熱得快,奴婢多兌了半瓢滾水,海棠花露也拌好了——快來淨面,仔細涼了。」

沈知微沒應聲。她走過去,一把攥住青黛端盆的手腕。

銅盆一晃,水濺出來,燙在兩個人手上。

「小姐!」青黛嚇了一跳,急忙把盆擱穩,反手抓過她的手指翻來覆去看,「燙著沒有?您瞧您,一大早這是怎麼了,手都是抖的——昨夜沒睡好?」

沈知微盯著她的臉。臉頰豐潤,唇色紅,眼睛亮,不是那個燒得頰上通紅、唇起白皮、抱著她喊來世的女孩。

「妳……」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,「妳叫什麼名字。」

青黛愣住,隨即湊上前,手背貼她額頭:「燒糊塗了?青黛啊。奴婢青黛,小姐連奴婢都認不得了?」她臉色變了,轉身要去,「不成,奴婢這就去請太醫——」

沈知微拽住她袖子。力道大得她自己都吃了一驚。

「不去。」

青黛回頭看她。

沈知微深吸一口氣,把力道放軟,放勻。「我說錯話了。」她垂下眼,「方才做了個夢。夢裡……妳不在了。醒了分不清是夢是醒。」

青黛不掙了。她眼圈一下就紅,聲音低下去:「夢都是反的。奴婢好好地在呢。奴婢一輩子都在小姐跟前,哪兒也不去。」

——來世,青黛還伺候您。

沈知微的指尖顫了一下。她別過臉,從盆裡撈起帕子。

擰乾,遞到面前——就在接過帕子的一瞬,前世的話劈下來:不是藥,是水。是每日晨起這一盆洗臉水,是手裡這方帕子。

她垂著眼,捏住帕子一角,先看水。清澈,熱氣勻,沒有異色。再聞帕子。只有海棠花露的甜香,一點脂粉氣都沒有。

銀針試不出這毒,她知道。聞也聞不出。可她還是多看了三息,才慢慢把帕子在指間折了一折。

青黛在旁邊瞧著,不安起來:「水有問題?奴婢換去?」

「水沒事。」沈知微把帕子往袖中一收,語氣平平的,「這帕子繡工好,我留著。」

她頓了頓:「往後我的洗臉水,妳親自看著小廚房燒、親自端。不許假手旁人。」

「……是。」青黛應了,又小聲,「只是小姐,內務府按例還派了兩個粗使的,挑水劈柴——」

「按例。」

她不再多說一個字。青黛看看她,把後半句嚥了回去。

沈知微坐下,對著銅鏡攏髮。鏡裡的臉已經恢復了平靜,看不出方才攥著人手腕不放的那雙手抖成什麼樣。

青黛站在旁邊替她挑簪子,偷覷了她好幾眼,終於忍不住:「小姐今日……好像哪裡不一樣了。」

「哦?」沈知微接過柳木簪,插進髮髻,「哪裡不一樣。」

青黛想了半天,憨憨地:「奴婢說不上來。就是——以前小姐瞧什麼都淡淡的,今兒小姐瞧什麼,都像要記下來似的。」

沈知微拿梳子的手停了半拍。

鏡子裡,青黛捧著簪盒,渾然不覺自己說中了什麼。

「夢做的。」她說,「醒了,就記性好了。」

青黛笑起來,沒再問。

梳妝完,青黛出去吩咐早膳。屋裡靜下來,沈知微坐在鏡前,一動不動。

柳月蓉。棲凰宮的佛珠一顆一顆撥得響,洗臉水裡的毒還沒開始摻——那要等到夏天,等到皇帝多看她兩眼之後。周婉儀。此刻還在永寧宮,三天兩頭遣人送繡樣、送蜜餞,姊妹長姊妹短,抄起八字來手都不會抖。匠人、字跡、海棠樹下那半尺淺土——都還沒發生。

她一條一條數過去,像從前管家那樣數賬。數到最後一條,指尖在妝檯上按住了。

青黛。前世死在冷宮,一方濕帕子,死在她眼前,睜著眼。

這一世,這個人得先活著。比什麼都要緊。

還有一件——她記得清清楚楚。今年三月三,上巳春宴,皇帝會當眾多看那時的婉妃兩眼。就是那兩眼,種下她後來所有的死。

前世她坐在末席,渾然不覺。這一世,那兩眼落在誰身上,得由她說了算。

沈知微對著鏡子描眉,筆尖極穩,一筆到底,沒有斷。

娘娘們還當她是那個沈知微。

那就讓她們再當一年。

她放下眉筆,袖中那方帕子貼著腕子,溫的,軟的。上一世它敷著毒,捂著她的命。這一世,它乾乾淨淨地收在她袖子裡。

這一世,眼淚要留給敵人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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