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生之冷宮毒妃 · 第 12 章
她的選擇
回宮的頭兩日,沈知微沒有提紫宸殿的事。
青黛也沒問。她只管收拾包袱,不是收拾回江南的行李,江南的包袱早就收好了,靠在牆角,紮得結結實實。她收拾的是另一個小包袱,放在沈知微的案上:那支簪頭帶磕痕的舊銀簪,用棉花裹了三層;劉太醫抄底的最後幾頁方子,案子已經了結,這些早用不上了,她仍然一頁一頁抿平了角,疊在一起。
「這些也帶著?」沈知微問。
「不帶著。」青黛把包袱推到她手邊,「放在小姐手邊。奴婢走了,這些東西沒人替小姐理。」
沈知微沒有接話。她把銀簪拿起來,就著燈看了看簪頭那道磕痕,放回包袱裡。
第三日夜裡,炭盆燒得很旺。青黛在疊一件舊棉襖,疊好了,放進包袱,又拿出來,拿在手裡。
「小姐,江南冬天不冷。這件厚的,奴婢路上穿,到了就寄回來。」
「寄回來做什麼。韶華宮的炭,如今夠燒了。」
青黛的手停了。她低著頭,過了一會兒,說:「炭夠了。人要走了。」
沈知微收包袱的手,在半空停了半拍。
「小姐。」青黛還是低著頭,聲音很小,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,「不准奴婢死在冷宮那次起,小姐就不是從前的小姐了。對不對。」
屋裡只剩炭火的嗶剝聲。
沈知微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。再開口的時候,聲音是平的。
「什麼時候看出來的。」
「安華宮那晚。」青黛說,「小姐倒水在青磚上,蹲在那裡看,看那麼久。還有收攏右手,握拳,張開,又握。從前的小姐倒水,從來不會那樣看一塊磚。」她頓了頓,「奴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奴婢只知道那碗水是倒給誰的。這宮裡,死在那間屋裡的,只有一個人。」
沈知微轉過身。
青黛跪下了,膝蓋砸在地磚上,一聲悶響。
「奴婢知道。」她說,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,「奴婢不知道知道的是什麼,可奴婢知道。小姐別說。奴婢伺候的是小姐,是哪一個,都一樣。」
沈知微伸手去扶她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,垂下去。她蹲下身,與青黛平視。
「我在那間屋子裡,看著妳替我擋了一夜的風。」她說得很輕,很穩,「天亮之前,妳先沒了聲息。我叫妳,妳的手還搭在我被角上,人已經不應了。這些話,我本來打算一輩子不對人說。」
眼淚下來的時候,她自己沒有察覺。是落在手背上,燙了一下,她才知道的。她沒有去擦。
青黛哭著,卻搖頭:「所以送奴婢回江南。」
「所以送妳回江南。」
青黛抬袖子抹了把臉,抹完,聲音回來了:「那奴婢問最後一件事。小姐送完奴婢,回不回來?」
沈知微看向窗外。雪停了兩天了,簷下還掛著冰。
「還沒定。」
青黛看著她的背影,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一下,眼淚還掛在臉上:「奴婢記得,從前的小姐,什麼都由人安排,自己不定什麼。如今這個小姐,什麼時候添炭,什麼時候收帳,樣樣都定——居然也有不定的事。」她把棉襖重新疊好,塞進包袱,「奴婢放心了。」
她扎包袱的時候,沈知微看見她往最底下壓了一條素帕,不是缺角那條(那條已經燒在安華宮的炭盆裡了),是條最普通的白帕子,邊角洗得發軟。是青黛自己的。沈知微看見了,沒有拿出來。
第二日一早,沈知微換了身見客的衣裳,往紫宸殿去。
趙德全在殿門外候著,見她來,雙手托底微躬著身子掀簾:「婉妃娘娘。陛下等了三日了。」
殿裡燈影深。奏摺疊在案上,人坐在燈影後頭,手裡的核桃一下一下地轉,聲音很勻。
沈知微進殿,行禮。
「臣妾謝陛下那日宮道上,沒有追問。」
「朕不追問的事多了。」核桃聲停了,「妳倒自己來了。」
「臣妾來,是因為這件事,不能教人代傳。」
「說。」
「太后病中提過中宮。陛下宮道上也提過。臣妾想了三日。」她抬起頭,「后位,臣妾不接。」
殿裡靜下來。核桃沒有再響。門邊趙德全的靴子往後挪了半寸,像是退出聽不見的距離,又不敢真的退。
燈影後頭,很久,才又開口:「朕給出去的東西,沒有人退回來過。」
「臣妾沒有退。臣妾是想同陛下換。」
「換。」
「陛下要的,是一個坐得住中宮的人。臣妾坐得住。可是臣妾從前在冷宮裡外走過一遭,學會了一件事——」她說到這裡,頓了半拍,把「死過」兩個字壓回去,換了話,「門什麼時候開,得握在自己手裡。陛下留臣妾在宮裡,何時准臣妾出宮、往哪去,不問理由,不設日子。臣妾就留下。」
燈影裡的人動了。核桃被擱在小几上,輕輕一聲。
「妳知道妳在跟誰講條件。」
「跟一個把灑金箋換進枕頭裡的人。」她抬著眼,「陛下先替臣妾定過一回輸贏。臣妾只是想,往後自己的路,自己定一回。」
沉默拖得很長。然後那個人笑了一聲,笑意聽不出深淺。
「好準的膽子。」
「膽子是跟陛下討的。」
他站起身,從燈影裡走出來。這是三日裡,她頭一回看清他的臉。看清了,又看不明白。
「宮門的鑰匙在趙德全手裡。」他說,「朕叫他記住一條,妳到門前,門就開。」
沈知微俯身行禮:「臣妾謝陛下。」
她轉身要走,走到殿門口,身後那個聲音叫她。
「沈知微。」
她停了步。這是他頭一回喚她的名字,不是婉妃,不是娘娘。
「朕等得起。」他說,「朕說過,回不回來,妳自己定。這句話,往後也作數。」
她沒有回頭,提著裙跨出了門檻。趙德全在門外躬著身,腰比平常又低了半寸。
送青黛出宮那日,天很晴,雪光晃眼。
車馬停在宮門裡側的空地上。青黛穿著那件舊棉襖,抱著包袱,走到車邊,回身,朝沈知微跪下去,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。
「起來。」沈知微伸手扶她,「到了寄信。信裡不許提宮裡一個字。」
「那信裡寫什麼?」
「寫江南的雪下沒下。」
青黛笑著上了車,車簾放下一半,又掀開,探出半張臉。
「小姐——」她說,「奴婢往後等信的日子,比誰都盼著聽見這一句:『門開了,小姐出來了。』」
車簾放下了。車輪碾過雪地,慢,後來快了。沈知微立在原地沒有動,看著那道車轍一路往南,出了角門,出了視野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,踏雪而來,停在她側後半步。是趙德全,雙手捧著一件大氅。
「陛下說,外頭冷。」
沈知微接過大氅,沒有披,搭在臂上。
過了一會兒,身後又傳來腳步聲。不急,一步一步,走得很勻,到她身邊半步外,停住了。趙德全往旁退開了些,腰又低了半寸。
她沒有回頭,也知道是誰。
門前的太監看了趙德全一眼,趙德全點了點頭。宮門便開了——門軸轉動的聲音很長,一寸一寸,兩扇門往兩邊退。
門外是白的。一條路,雪平平整整地鋪著,誰的足印都還沒有。
「朕說過,」身邊的人開了口,聲音不高,「妳到門前,門就開。」
沈知微站在門檻內,臂上搭著那件大氅,看著那條路。她沒有往前走,也沒有往後退。
門開著。路是空的。
兩個人並肩站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