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生之冷宮毒妃 · 第 11 章
雪洗前塵
雪停之後的第三夜,風把雲吹開了,露出乾乾淨淨的一片天。
韶華宮正屋裡,青黛在收拾包袱。她把一個手爐放進去,又拿出來,又放進去,最後捧在手裡,拿不定主意。
「小姐,再帶個手爐吧。夜裡風大,走遠路冷。」
沈知微正在燈下繫斗篷的帶子。她抬眼看青黛。
「帶著吧。」她說,「今夜要去的地方,沒有炭。」
青黛的手停了停。
「宮裡沒有炭的地方,」她小聲說,「只有安華宮一處。」
「妳記性一向好。」
「奴婢記性好了。」她小聲說,「小姐從前不是這麼誇奴婢的。」
「從前的事,記得越清楚越好。」沈知微站起身,「今晚去的,是妳死過一次的地方。」
青黛愣住了。燈在她手裡晃了一下,火苗跟著歪了歪。她張了張嘴,沒有問出來——安華宮她是猜到了,可「死過一次」這話,聽著像胡話,小姐的臉上又沒有一點說笑的意思。她跟了小姐這麼多年,頭一回發現自己不敢問。
「……小姐,奴婢聽不懂。」
「不用懂。」沈知微接過她手裡的燈,提著往外走,「跟著走就行。」
出門的時候,青黛回頭,把正屋的燈吹熄了,只留下案角一盞最小的,火苗只有指甲蓋大。
「留一盞做什麼。」沈知微問。
「屋裡像還有人。」青黛說完,自己也愣了一下,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。
沈知微看了那盞小燈一眼,沒有說話,先一步跨出了門檻。
去安華宮的宮道很長,雪沒有人掃,一腳下去沒到腳踝。兩個人一路走,一路只有腳踩碎雪殼的聲音,咯吱,咯吱,後面一行腳印跟著前面一行。
安華宮的宮門沒有鎖——鎖早就鏽壞了,歪在一邊。門上的宮牌剝了漆,「安華」兩個字只剩筆畫的溝,雪水順著溝淌下來,凍成兩道細細的冰棱。
沈知微在門下站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走進去了。走得很穩,一步是一步。
最裡面那一進的窗還是那扇窗,紙破了大半,窗欞上結著霜。她伸手摸了一下霜,霜很涼,可是她的指腹是暖的——前世最後那一夜,她躺在這屋裡,渾身動不了,只有眼睛能轉,看著這扇窗從黑看到灰。現在她在窗前站著,抬手,收手,蹲下去,站起來,樣樣都隨她。
青黛在門檻外面停住了。
沈知微聽見她跨門檻之前,腳頓了半拍。進來之後,青黛的臉色發白,一隻手無意識地攥住了自己的袖子。
「小姐。」她說,「這地方,奴婢不喜歡。」
「哪裡不喜歡。」
「說不上來。」青黛看著那破敗的屋子,眉頭皺著,「一進來,心口就發悶,像……像來過,又像欠了這裡什麼。」
沈知微沒有接話。她走到屋子中間那塊青磚前——磚的左上角缺了一塊,缺口是三角形的。前世,那半碗黑藥就擺在這塊磚上,她被扶起來,一口一口喝下去,碗沿有個小缺口,磕著她的嘴唇。
雪從破屋頂漏下來,把磚蓋住了。她蹲下去,用手把雪撥開,一點一點,撥出那塊缺角的磚。
然後她從懷裡取出一只碗。韶華宮的粗瓷碗,白底,碗沿上一圈淡淡的青邊,不值什麼錢。她又取出一只小水囊,倒了滿滿一碗清水,輕輕放在磚上。
水放上去了,什麼話也沒有。不燒香,不擺供,不出聲。
寒氣從磚底下滲上來。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碗裡的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,冰很薄,燈光照過去,底下還看得見水在輕輕地晃。
沈知微看了一會兒,起身,走向牆角那只炭盆。
炭盆還在老地方,冷透了,盆底積著陳年的灰。她從袖中取出那方帕子。
帕子缺了一角——御書房那夜,匕尖割的。舊海棠剩下大半枝,枝頭的花繡得發舊了,邊上的線起了毛。她把帕子攤開,就著燈看了看,正看了一眼,又翻過來,看了反面的角。
然後她蹲在炭盆邊,擦亮火摺子,先引燃一小撮乾草塞進盆裡,等火苗立住了,才把帕子放上去。
帕子先是沒動靜,接著一角捲起來,騰地一下著了。火不快,順著繡線一路燒過去,那枝海棠一寸一寸地沒了。
白煙升起來。
她下意識地偏了偏頭,看煙的顏色,又輕輕嗅了一下,沒有藥味。就是布和草燒著的味道,乾乾淨淨的一縷白,從破屋頂的洞裡出去,散了。
她在炭盆邊蹲著,看它燒完。燒到最後只剩一星火,也滅了。
她伸出右手,五指慢慢地收攏,握成拳,再張開。前世躺在這屋裡的時候,她連這個動作都做不完,手抬到一半就落回去了。現在她握了一回,又一回,第三回的時候,拳頭握得很實。
身後傳來衣料擦過地面的聲音。她回頭,看見青黛跪下了,朝著這間空屋子,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。
青黛起身,眼眶紅的。「奴婢不知道在拜誰。」她低聲說,「就是想拜。」
沈知微把炭盆裡的灰撥攏了,站起來。
「走吧。」
那碗水沒有收。就留在那塊缺角的青磚上,讓雪慢慢蓋。跨出門檻的時候,沈知微回頭望了一眼,天又落了雪,細細地往碗沿上落。往後一層,又一層,都是雪的事了。
出安華宮的宮道,走到一半,青黛忽然「咦」了一聲。
前面的雪地上,立著一盞燈。
燈下有兩個人。一個提著燈攏著袖,站在三步外,趙德全。他腰比平常又低了半寸,先開了口:
「婉妃娘娘,夜深了。」
燈再往後,宮牆底下站著一個人,大氅的肩上落了一層雪。落了雪,就是站了不短的時候。
「朕猜妳會來這裡。」蕭承稷說。
沈知微把手裡的燈交給青黛,提著裙,在雪地裡行了禮。
「陛下等了多久?」
「不很久。」
雪替他說了實話,她自己就不追問了。
「陛下是來送淑妃的?」
「淑妃的事,前日就完了。」他頓了頓,「朕來送妳。」
沈知微垂著眼,沒有接這一句。
風從宮牆那頭過來,把燈吹得晃了晃。趙德全伸手攏了攏燈罩。
「中宮的位子,空了很多年。」蕭承稷的聲音不高,字與字之間隔得很勻,「太后病中,提過幾回。」
沈知微袖中的手指,停了半拍。
她發現自己頭一個念頭不是欣喜,也不是惶恐,是前世。前世這個時候,這個人從沒有正眼看過婉妃一眼。婉妃病了半年,太醫來了又走,御前的賞賜一次也沒有進過韶華宮的門。那個只求安安穩穩過日子的沈知微,一輩子求的東西,此刻就這樣遞到了面前。
遞到了,她竟然不想立刻伸手。
第二個念頭才是:他今夜把話遞出來,遞得這樣輕,是因為他篤定她會接。這個人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。
趙德全的靴子在雪裡挪了半寸,又停住了。
沈知微抬起眼。她的語氣很平常,平常得像在回一件家常事。
「陛下,臣妾想先送青黛回鄉。」
燈下靜了一靜。
「她家在哪裡?」
「江南。她離家七年了。」
「七年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目光越過她,落在十步外捧著燈站定的青黛身上,停了停,收回來。
「那妳送她去,再回來。」
「臣妾送她到城門。」沈知微說,「回不回來,」
「回不回來,」他先一步替她說完了,「妳自己定。」
他沒有再等她行禮,轉身就走了。大氅的下襬掃過雪面,掃出兩道淺痕。趙德全提著燈小步跟上,燈光一晃一晃地遠了。
雪地上留下兩行足印。一行朝紫宸殿去,一行朝韶華宮去,從同一個地方分開,越離越遠。
青黛抱著包袱走過來,把燈還到她手裡,腳步放得很輕。
「小姐,」她小聲說,「剛才……陛下是說——」
「回去再說。」沈知微把手裡的燈提高了一些,火苗亮了一亮,照見前面的路,「先陪妳收拾回鄉的行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