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回八零年代賣泡麵 · 第 2 章
努力的備料。
饅頭攤的老闆娘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婦女,圍裙上沾滿了麵粉手印。鐵皮棚子底下支了兩塊木板,一口大蒸籠疊在上面,白煙順著縫隙往外冒。主角走過去的時候,老闆娘正在用濕布擦操作台。
「大姐,我能不能跟你討口熱水?」
老闆娘手上的動作停了,上下打量她一眼。短褲、帆布鞋,看著不像鎮上的人。「你哪家的?」
「就路過的。我碗裡有東西要泡,借點熱水就行。」她把泡麵碗舉起來讓對方看了一眼。
老闆娘盯著那個碗看了兩秒——塑膠的,蓋子上印著花花綠綠的字和圖片,跟這年頭任何一種吃食都不像。「熱水不要錢啊?煤球不要錢啊?」
主角摸出一枚一角硬幣放在木板邊上。「夠不夠?」
老闆娘的態度軟了點。她從蒸籠底下拎出一個掉了漆的紅色大鐵壺,又從旁邊拿了一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——白底紅花的那種,缺口邊緣露出黑色的鐵胎——倒了滿滿一缸熱水遞過來。「你自己兌啊,燙著別賴我。」
主角道了謝,端著搪瓷缸子和泡麵碗回到旁邊的牆根底下。她蹲下來,先把泡麵碗放在膝蓋上,從帆布袋裡找到那碗泡麵的外層薄膜包裝——撕的時候她很小心,指甲摳著封口邊緣一點點揭開,沒有撕爛。整片薄膜她攤平折好,塞進口袋裡。配料表印在上面,這東西以後要反覆看的。
調味粉包摸起來裡面有好幾種質地不同的東西。她用牙齒咬掉一個角,把粉末倒在乾淨的薄膜上。白色細粒堆在一塊,旁邊散著幾粒帶淺黃的碎末——膽子大一點判斷,白色的主要成分是穀氨酸鈉和食鹽,淺黃色的碎末是脫水蔬菜。她用指尖撥了撥,又看到幾顆顏色偏深的微粒,捏起來放到鼻子底下聞——醬色的味道,大概是醬油粉或者酵母抽提物。
油包是另一個小袋子,捏起來硬邦邦的,裡面的油脂在室溫下凝成了半固體。她剪開一個小口聞了一下。沒有明顯的豆腥味,氣味比較中性——棕櫚油的可能性最大。1983年的中國,食用油脂供應以豆油、花生油、菜籽油為主,棕櫚油大概率還沒有形成供應鏈。這個問題先記下,回頭再想辦法。
她把搪瓷缸子裡的熱水倒進泡麵碗,撕開的薄膜蓋回去,用筷子壓住——沒有筷子,她從地上撿了兩根差不多直的樹枝擦了擦湊合用。三分鐘。
第一口她喝的是湯。滾燙的湯底沖開調味粉的瞬間,香氣往上衝——最上層是油包帶出來的蔥蒜油脂香,底層是味精和另一種什麼東西疊加在一起的鮮味。她把湯含在嘴裡幾秒鐘,讓它流過整個舌面。
第一層是鹹,食鹽。第二層是穀氨酸,味精特有的那種鮮。第三層——她在心裡確認了一下——那個在喉嚨深處拖著尾巴的鮮味,綿長、圓潤,跟味精的鮮完全不同。這就是呈味核苷酸二鈉跟穀氨酸鈉協同效應的特徵。單獨用味精做不到這個層次,放多少都做不到。
她夾起一根麵條,咬斷。斷面略有彈性,不爛不硬,帶著微微的韌勁。能在三分鐘內復水到這個程度,意味著麵體在油炸時形成了均勻的蜂窩結構——油溫必須夠高、夠穩定,炸的時間精確到秒。溫度低了,麵條吸不夠油,孔洞結構鬆散,泡出來就是一坨糊。溫度高了,表面焦化過快,裡面水分蒸不掉,泡不透。
她慢慢把整碗吃完了。每一口都在心裡建立基準線——這個鹹度、這個鮮味厚度、這個麵條彈性。她不需要做到百分之百還原,但這碗麵吃進肚子裡,她的舌頭就記住了標準。
碗底最後一口湯喝完,她把碗翻過來看背面的配料表。密密麻麻的字印在薄膜上,但剛才蒸氣把一部分弄模糊了。她能看清的:小麥粉、棕櫚油、穀氨酸鈉、5'-呈味核苷酸二鈉……後面幾行字暈成了一團,什麼抗氧化劑、酸度調節劑的名字全看不清了。
看不清的部分……她在心裡記了一筆。那些添加劑的名字,能記住多少算多少,剩下的只能靠試。
她把薄膜重新折好塞進口袋,空碗塞進帆布袋。吃完就是吃完了。從現在起,2026年不在了,手裡的參照物也不在了。只剩下舌頭的記憶和腦子裡的東西。
她站起來,沿著碎石路往鎮子裡走。
供銷社不難找——一排灰房子裡唯一門面稍大的,木門框上面掛了塊褪色的牌子:「為人民服務」。推門進去,一股氣味撲面而來,煤油、受潮的紙張、還有劣質香皂混在一起的那種悶悶的味道。櫃台是水泥砌的,上面架了一塊木板,後面的貨架稀稀拉拉擺著點東西——幾匹布、幾雙膠鞋、一排玻璃瓶裝的什麼醬菜。很多格子空著。角落裡一台收音機開著,信號不好,滋滋啦啦夾著一個女聲在播什麼新聞。
櫃台後面坐著個營業員,中年女的,穿藍灰色的確良襯衫,手裡在織毛衣。兩根竹毛線針一下一下動著,眼睛沒抬。
主角走到櫃台前。「同志,我問一下,麵粉怎麼賣?」
「幾斤?」營業員的聲音發悶,手裡的毛線針沒停。
「先問問價。」
「標價牌不掛著呢嗎。」營業員下巴朝櫃台側面努了努。
主角順著看過去——一張泛黃的紙條用圖釘釘在木板上,字是鋼筆寫的,歪歪扭扭幾行。標準粉一毛七一斤,精粉兩毛二一斤。她心裡算了一下,口袋裡的硬幣大概還夠買三四斤。但這不是重點。
「那味精有沒有?」
營業員這才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「有。你這個人到底買什麼,一樣一樣問。」
「味精拿一袋我看看。」主角頓了一下,接著問:「還有,你們這兒有沒有一種東西叫呈味核苷酸二鈉?也叫5'-肌苷酸二鈉——一種白色的粉末,增鮮用的。」
營業員的毛線針停了。「你說什麼?」
主角換了個說法。「就是一種比味精更鮮的東西,有的人叫它鮮味素——」
「沒有。」營業員的語氣乾脆得像刀切豆腐。「味精你要不要?不要別摸,弄髒了賣不出去。」
呈味核苷酸二鈉,果然。這年頭中國大概率還沒有這東西的量產供應。她在心裡把這一項從「買得到」挪到了「想別的辦法」。
「油呢?有什麼油?」
「豆油。憑票。」
「什麼票?」
營業員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。「油票。你沒票?」
主角停了一下。「如果沒有票呢?」
營業員不說話了,低下頭重新織毛衣。意思很明確。
「那食鹽要票嗎?」
「鹽不要。」
「來一斤鹽。味精也來一袋。」
營業員把毛衣收到一邊,動作很慢。她從櫃台底下抽出一把桿秤,鐵鉤掛上一張灰黃色的粗紙,從一個麻袋裡鏟了鹽稱。一斤出頭一點,她把多出來的磕掉,紙包起來,拿草繩繞了兩圈繫上。味精是個小紙袋包裝,上面印著一朵蓮花圖案和「蓮花味精」四個字。她把兩樣東西往櫃台上一推。「鹽一毛四,味精兩毛三。」
主角摸出硬幣數了數,排在櫃台上。營業員收了錢,數也沒數就扔進旁邊一個鐵皮盒裡。
主角沒有馬上走。「大姐,鎮上有沒有自己榨油的地方?或者賣散裝油的?」
營業員的動作頓了一下。她從鐵皮盒上抬起眼睛,看主角的眼神變了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警惕。「你問這個幹什麼?」
主角立刻讀懂了這個眼神。在1983年,私自買賣計劃供應物資,這事不能亂問。「沒什麼,就問問。謝謝大姐。」
她把鹽和味精裝進帆布袋,走出供銷社。門推開的時候,收音機裡那個女聲正在報什麼關於經濟體制改革的消息,信號斷斷續續的,聽不真切。
她走回饅頭攤那邊。「大姐,再來兩個饅頭。」
老闆娘用一片舊報紙包了兩個饅頭遞過來。「三分。」
主角付了錢,咬了一口。牙齒陷進去,饅頭的組織鬆軟但缺乏彈性,氣孔偏大。這個年代的麵粉筋度不高,大概中筋偏弱。做麵條需要的是高筋粉——蛋白質含量不夠的話,麵條拉不長、煮了容易斷。
「大姐,你這饅頭的麵粉是哪裡買的?」她像是隨口問。
老闆娘警覺了一秒,但畢竟她已經是第二次來買東西了,算半個熟客。「糧站拿的。你問這幹嘛?」
「我想買點麵粉,供銷社那邊要票,我沒有。」
老闆娘上下打量她。「你不是這鎮上的人吧?」
「嗯,剛來的。」
老闆娘猶豫了一下,聲音壓低了點。「糧站也要糧票。你要是沒票……」她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,「趕集的時候,有時候鄉下農民會拿點自留地的糧食來賣。但你別說是我說的。」
「集市哪天?」
「逢三逢八。今兒初幾來著……」老闆娘想了想,「還得等幾天。」
「那油呢?炒菜用的油,除了供銷社,還有別的法子嗎?」
老闆娘這回不接話了,搖了搖頭。「這我可不知道。你別問了。」她轉回去收拾蒸籠,明顯不想再多說。
主角拿著兩個饅頭離開。她找了個台階坐下,把帆布袋裡的東西全擺出來——一袋粗鹽、一袋蓮花味精、兩個饅頭、一個空泡麵碗、一片折好的配料表薄膜。
口袋裡她摸出剩下的硬幣數了一遍。一角、兩角、五角,加起來——還剩六角七分。
她把硬幣攥在手心裡,開始盤。
做泡麵需要的東西,按優先級排:第一,麵粉。沒有麵粉就沒有麵體,什麼都談不上。但麵粉要糧票,她沒有,得等集市日,還得等幾天。第二,食用油。炸麵體必須有油。油也要票,而且她剛才在供銷社問散裝油的事,那個營業員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——這條路不能明著走。第三,鹼。做麵條加鹼可以增加筋度和彈性,這個她還沒問,但大概率得找專門的地方。第四,呈味核苷酸二鈉。供銷社沒有,整個鎮上估計都不會有。這是最大的難點。
她手裡有的:鹽、味精。
她手裡沒有的:麵粉、油、鹼、呈味核苷酸二鈉。
她手裡剩下的錢:六角七分。
她需要等集市日才能買到麵粉。在這之前,她得想辦法活下來——吃飯、找地方睡覺。六角七分錢,兩個饅頭三分錢一個,一天吃兩頓就是六分。能撐十一天。但如果是十一二天後集市才開,硬幣就剛好吃光。而且她沒有住的地方。
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寬裕。
她把東西收進帆布袋裡,站起來。天色開始暗了。街上騎自行車的人變少了,幾盞路燈亮起來,昏黃的,照不了多遠。
沒有麵粉、沒有油、沒有呈味核苷酸二鈉。這三樣東西不解決,泡麵就是空談。麵粉可以等集市日。油的問題她得另外想辦法。呈味核苷酸二鈉——這個東西1983年的中國到底有沒有,在哪裡能弄到,她一點頭緒都沒有。
但至少,舌頭的記憶留下了。鹹度、鮮味的層次、麵條的彈性——這些東西刻在她的嘴裡。她知道目標在哪裡,缺的只是抵達目標的材料。
她啃著冷饅頭,沿著暗下來的街往前走。先找個能過夜的地方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想。
主角沿著暗下來的街走了大約十分鐘,路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空地。空地對面有一排磚瓦平房,和鎮上其他房子一樣灰撲撲的。正中間一間房亮著燈,黃色的光從半掩的門裡透出來。門框上沒有任何標識,但她聽到了裡面的聲音——麻將牌嘩啦嘩啦的碰撞聲,夾雜著幾個男人的說笑。
她退到暗處觀察了一會兒。一個穿汗衫的中年男人從裡面出來,靠在門邊抽了根煙,又回去了。門一直沒鎖。這地方至少有人活動到半夜,比露宿街頭安全。
她繞到空地另一側的矮牆邊。矮牆大約一米高,剛好能擋住坐著的人。牆根底下是乾硬的泥地,堆了幾塊碎磚和一些枯乾的雜草。她把帆布袋墊在屁股底下坐著,背靠矮牆,膝蓋縮到胸前。夜風從空地那頭灌過來,她穿的是短褲,腿上很快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她從帆布袋裡扯出那個空泡麵碗,翻過來扣在頭上擋風。塑膠碗沿磕在額頭上,冰涼的,但不至於難受。遠處麻將聲還在響,間歇夾雜幾聲笑。
她開始在腦子裡列清單。
麵粉。集市日,逢三逢八。老闆娘說還得等幾天,假設最壞的情況——等五天。五天就是六乘以五,三分錢的開銷。她手裡六角七分,五天花掉三角,剩三角七分。夠買將近兩斤標準粉。但標準粉的筋度不夠,做麵條容易斷。精粉兩毛二一斤,三角七分只夠一斤半出頭。一斤半麵粉能做幾塊麵餅?加上損耗,撐死了五六塊。五六塊泡麵,就算賣出去,能回多少本?
不對。她把帳倒過來想。先不算成本,先算賣價。1983年一碗泡麵能賣多少錢?她自己也不知道。這年頭一碗麵條大概幾分錢到一角錢,一個饅頭三分。泡麵是個新東西,沒有參照。定價太高沒人買,太低回不了本。
更關鍵的問題是——她連第一塊麵餅都還做不出來。
油。她把這個字在腦子裡畫了個圈。沒有油就沒法炸麵體。不炸,熱水泡不開,那就不是泡麵,是湯麵。湯麵在這個年代不值錢,任何一個路邊攤都在賣。泡麵的核心競爭力是方便和口感,這兩樣都建立在油炸工藝上。
她在腦子裡把她知道的1983年中國農村榨油的方式過了一遍。油菜籽、花生、大豆,農民自己種了自己榨,這在鄉下不算稀奇。問題是她不認識任何一個有榨油設備的人,而且她口袋裡只有六角七分錢——連一斤花生油都未必買得起。
除非能用別的東西換。
她咬了一口冷饅頭,嚼了幾下。饅頭已經徹底涼透了,嚼起來有一股淡淡的鹼味。她把這個味道記下來——老麵發酵帶鹼,這個年代的麵食普遍偏鹼。如果她的泡麵調味能蓋住這股鹼味,或者利用它……
不,別想太遠。先把第一步走出來。
她在心裡把任務重新排了一遍。未來五天的唯一目標:活到集市日,買到麵粉。其他的事——油、鹼、呈味核苷酸二鈉——等麵粉到手再想。一步一步來。
矮牆那頭的麻將聲終於停了。燈滅了。鎮子徹底安靜下來,只剩下不知哪裡傳來的狗叫和風聲。
她把帆布袋抱在懷裡,縮著身子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