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生之冷宮毒妃 · 第 3 章
舊局新解
青黛端著半盆水進來,卻沒去擱,先站到案邊,壓低了聲音。「小姐,小滿今早辰時進了一趟內寢,巳時又進了一趟。第二回出來,她左邊的袖子鼓著,走路時還用手臂壓著,像是怕裡頭的東西掉出來。奴婢覺得不對,趁她去柴房,進內寢看了一圈——首飾、銀錢,一樣都沒少,什麼也看不出來。」
她皺着眉,越想越不安,「東西沒丟,可她那副藏藏掖掖的樣子,奴婢實在想不透她進去做什麼。她一個灑掃宮女,一天進內寢兩趟做什麼?小姐,這事不對勁,要不要奴婢把她叫來問?」
沈知微手上的筆沒停,把那瓣海棠的最後一筆描完,才擱下筆。
她心裡已經全明白了——這一幕,她前世見過。小滿不是手腳不乾淨,她是替人來放贓的。前世也是這樣的春天,內務府盤點前兩日,小滿這樣進了內寢兩趟;盤點當日,她的妝匣夾層裡翻出了失竊的貢緞和金紐,人贓並獲。
小滿是怎麼被收買的,她也知道。前世進冷宮之前,小滿被拖去慎刑司前跪在雪地裡,哭著把話全吐了——那年二月底,周婉儀宮裡的掌事宮女借「借人抄經」的名目,把小滿叫去永寧宮三趟。第三趟,周婉儀親自見了她,屏退左右,先賞了一支銀鐲,說事成之後還有一副金的。教的法子也簡單:趁娘娘去御花園的時辰,把東西掖進袖子,進內寢,撬開妝匣底層的夾縫塞進去,前後不出一炷香。周婉儀只交代了一句——「東西放好,剩下的不用妳管,到時候自然有人搜出來。」小滿那時收了鐲子,只想著一件事成之後的那副金鐲,沒想過搜出來之後,第一個死的會是誰。
她百口莫辯:匣子是她的,寢殿是她的,宮女是她的人,每一條都指著她。罰抄宮規三月,削了半年份例,宮人的臉一夜之間全冷了。那時她只當自己倒霉,事後才聽人嚼舌根,說小滿那陣子新添了一支銀鐲。
那年她吃了一個啞巴虧,認了罰,忍了氣,以為事情過去就過去了。她不知道,這只是第一步。貢緞案之後,她在宮裡的名聲就帶了灰——一個「偷過東西」的妃子,做什麼都容易被往髒處想。等到年底,巫蠱案爆出來:匠人刻的木偶、周婉儀親筆抄的生辰八字、淺淺埋在海棠樹下的偽證——沒有一個人替她說話。所有人都覺得,她做得出來。她就是這樣一步一步,被送進安華宮的。
而那把第一刀,就是眼前這一幕:小滿拎着鼓起的袖子,走進她的內寢。
這一世,局照舊來了。但她不躲了。
「不必問。」她對青黛說,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,「她要放什麼,隨她放。我們不碰,也不讓她發現妳看見了。」
青黛急了:「可是小姐,後日內務府就要來盤點!萬一她在您寢殿裡藏了什麼——」
「會搜出東西的。」沈知微說得非常篤定,「搜出來不要緊。我要的是,她放的東西裡,多出一樣不該出現的東西。到時候,這盆髒水,會潑回到遞刀的人自己身上。」
青黛愣在原地,沒聽懂,但小姐的口氣不像在說笑。
「現在,去把我妝匣第二層那隻收繡樣的木匣拿來。」沈知微吩咐,「拿的時候用鉗子夾,全程別讓手指碰到裡面的東西。」
木匣裡是一方並蒂石榴的繡樣,紅線配金線,繡工不算頂好,針腳卻熟。沈知微把它攤在案上,指尖點在左下角——那裡比正常的收針,多鎖了半針。不細看,只當是繡娘收線的習慣。
但她認得這半針。前世她和周婉儀交好的那一年,周婉儀繡了一整年的石榴,送了她好幾幅繡樣,這方並蒂石榴就是其中之一。後來她把那些繡樣翻來覆去看過許多遍,才發現每一幅的左下角,都有同樣的半針。那是周婉儀自己都未必記得的習慣——也是蓋在她每一幅繡品上、抹不掉的記號。
針腳,就是簽名。把這方繡樣塞進贓物底下,等於把周婉儀的名字,一起塞了進去。
「明日一早,把我的妝匣搬到廊下曬霉。」沈知微把繡樣交回青黛手裡,「搬的時候走大路,讓廊下來往的宮人都看得見。最好全宮都知道:婉妃娘娘的妝匣,明天一整天,攤在大太陽底下。」
當夜,她挑亮燭火,用簪頭帶磕痕的舊銀簪,一寸一寸撬開妝匣的夾層。小滿白天放進去的貢緞和金紐,她原樣不動,只把那方繡樣壓在緞子底下,再把夾層封回原樣,連縫口的線頭都對回了原位。做完這些,天已經快亮了。她吹了燭,睡得很淺,卻很穩。
第二日一早,妝匣照她吩咐搬去了廊下。午前,內務府先傳出消息:御用貢緞四匹、赤金銅紐一副,前夜在庫房失竊。內務府報了敬事房,按例封庫自查,再搜檢各宮——凡有宮人近月出入庫房、或來路不明的賞賜,一併查問。
趙德全親自帶人到韶華宮,先搜內寢,再一路搜到廊下。滿廊子的宮人都看見:妝匣敞在大太陽底下,裡外都是空的。可趙德全的手指在匣底敲了敲,聽出夾層的空響,命人撬開——貢緞疊得整整齊齊,金紐用帕子包著,就壓在夾層裡。
東西是在婉妃娘娘的匣子裡翻出來的,可匣子昨日一整天攤在廊下,滿宮人都看得見,誰也沒法說是娘娘自己放進去的。那麼只剩一個問題:寢殿是誰管的?——小滿是內寢的灑掃宮女,內寢出了事,第一個被帶上堂的就是她。
內務府的堂屋裡,算盤聲隔着屏風傳過來,一顆一顆,撥得又快又密。
失竊的貢緞對上了號,赤金銅紐也對上了,就藏在婉妃娘娘的妝匣夾層裡。內務府總管趙德全躬着身子,公事公辦的腔調滴水不漏:「人贓並獲,奴才也是照章辦事,還望娘娘恕罪。」
堂中跪著小滿,頭壓得極低。周婉儀站在門邊——她推說是來領份例、恰好路過,可她手裡那盞茶,端起來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來,眼睛一直往堂中瞟。沈知微心裡有數:這齣戲,遞刀的人不到場看著,怎麼演得安心。
沈知微坐在椅上,聲音平平:「趙總管照章辦事,本宮自然配合。只問一句——夾層裡除了貢緞金紐,可還有別的?」
趙德全一頓,低頭翻檢,翻到緞子底下時手上慢了半拍。「……還有一方繡樣。」
「念。」
趙德全翻到緞子底下時,手上慢了半拍,展開那方繡樣,聲音卡了一下:「這……是一方並蒂石榴的繡樣。」
「石榴不是重點,重點在左下角。」沈知微的聲音仍然溫和,「趙總管掌內務府多年,見過的繡活比誰都多——石榴好繡,可左下角多鎖半針的石榴,這後宮裡,只有一位娘娘的針法是這樣。那是她收針的習慣,幅幅如此。對一對她宮裡現有的繡活,就知道奴才有沒有說謊。」
她轉向門邊:「婉儀妹妹,你說是不是?」
周婉儀臉上的笑僵了僵。「姐姐這話什麼意思?我就是來領份例,路過。這繡樣誰繡的,我怎麼知道?」
「你不知道,繡的人知道。」沈知微看向趙德全,「去請針工局的人來,當場對針腳。」
「不必!」周婉儀的聲音陡然拔高,茶盞磕在桌沿上,噹的一響,「針工局的人懂什麼!這繡樣擺在誰匣子裡,就是誰的東西——擺在姐姐匣子裡,那不就是姐姐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她自己停住了。
沈知微輕輕地接過去:「擺在本宮匣子裡,所以是本宮偷了貢緞,再偷妹妹的繡樣,一起藏進自己匣子裡,等着人來搜?」
她慢慢地問:「妹妹,這話你敢再說一遍嗎?」
周婉儀的臉一陣紅一陣白,話開始亂了:「我不是那個意思,我是說——這繡樣未必是我的!小滿!」她猛地轉頭,把火引到跪著的人身上,「你說!這東西你是怎麼找到的?誰讓你去搜娘娘的匣子?!」
小滿撲通一聲趴了下去,抖得話不成句:「奴婢、奴婢只是打掃……那匣子、那匣子是娘娘吩咐搬到廊下曬霉的,滿廊子的人都看着,奴婢碰都沒碰——」
「妝匣搬去廊下,是本宮親口吩咐的。」沈知微的聲音不重,卻把滿屋的算盤聲都壓了下去,「大太陽底下,滿廊子的人都看得見。本宮若真要藏贓,會把匣子搬到太陽底下,給全宮的人看一整天?——倒是有人,非得把東西放進本宮的寢殿不可。」
她收回目光,落在趙德全身上,一句一句交代清楚:「趙總管,照章查。查小滿近一個月見過什麼人、收過誰的賞。本宮記得,她上個月新添了一支銀鐲——一個灑掃宮女,月錢幾何,添得起銀鐲?」
小滿被拖下去之前,回頭看了沈知微一眼。那一眼裡全是困惑——她分明把東西放進去了,為什麼匣子會在廊下?
沈知微垂着眼,沒有給她答案。她要的從來不是小滿的命——小滿只是棋子,棋子背後那只手,才是她要的。前世她到死都沒能證明自己的清白;這一世,她要留一個活口,一個日後能開口指證的活口。
「慢着。」她開口,兩個押人的太監停了腳。「人不必拖去慎刑司,單獨關起來,好生看管,別讓任何人碰她。她背後是誰,本宮要親自問。」
周婉儀被內務府的人留下來,隔間問話。隔着屏風,隱隱能聽見她的聲音,一會兒高一會兒低,前後對不上——先咬定繡樣不是她的,又改口說許是旁人仿的,再哭著喊冤。沈知微聽了兩句,起身理了理袖口,行禮退出。
走到門口,裡間的簾子後忽然傳來趙德全躬身請旨的聲音,壓得極低。然後是一個「是」字。
低沉,平緩,惜字如金。
沈知微的腳步頓了半拍。那個聲音她認得。整個後宮都認得。
她的腳步頓了半拍。那個聲音她認得——皇帝,蕭承稷。整個後宮都認得。他什麼時候來的?在裡間坐了多久?聽去了多少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一件事:前世這個時候,皇帝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婉妃。她沒有回頭,也沒有補禮——禮該行給露面的人,不是簾子後面的人。她把步子放穩,一步一步,跨過內務府的門檻。
身後,簾子動了一下,又靜了。
趙德全親自送她出來。腰彎得比她進門時,低了三寸。
夜裡,青黛替她拆髮簪,一根一根擱進匣裡,聲音放得很輕,終究還是沒忍住:「小姐,今日裡間……趙總管那腰,彎得比您進門時低了三寸。裡頭坐著的人,身份奴婢不敢猜。還有小滿的事、繡樣的事——您像是早就等着今日。小姐,您是不是……知道些什麼?」
燭火跳了一下。沈知微看着鏡子裡的自己,沉默了半晌。有些話她不能說。重生這種事,說出去就是瘋癲、是妖異,連青黛也不能說。
「青黛,有些事妳別問。跟着我,只記住一條:我讓妳做的,妳照做;我沒讓的,一步都別多。」
青黛的眼圈紅了。她低下頭,把最後一支簪子擱好:「奴婢明白。奴婢只要小姐活着。」
沈知微淨了面。青黛遞上帕子,她接過,沒有敷上臉,只是攤在掌心。
燭光下,素白一方。
前世,這樣一方帕子浸了牽機引,在她臉上敷了半年。她們連讓她死,都要借她自己每日晨起的手。
她把帕子一折,再一折,收進袖中。
今日,它擦掉了第一個人的名字。
廊下傳來太監的通傳聲——棲凰宮淑妃娘娘遣人送來一匣安神香,賀婉妃娘娘今日洗冤。
沈知微坐在鏡前沒動。青黛去看了一眼回來,小聲:「小姐,收不收?」
「封存。」她說,「不聞,不碰,不入寢殿。」
送香的小太監臨走前又補了一句,語氣輕描淡寫:「娘娘還說,妹妹宮裡的香用完了,往後每旬,棲凰宮都送。」
沈知微看着銅鏡。鏡裡的人神情淡淡的,看不出任何東西。
每旬都送。
好,她記下了。